写尽悲欢,独不写喜怒

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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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旧事 番外1 酒酿桂花

卢明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只剑眉下那份傲气不曾退去。

他刚刚才从牢狱里被释放出来,听牢役议论,是有高官相助,似乎是庐江太守陆康。

陆康?陆姓人他也只认识几个,他也不知道这个陆太守为何会帮自己申冤,只是,经过这八个月的牢役刑罚,他虽未曾屈服,可也是见识到官场原是如此不堪。

因而他心灰意冷,再无意仕途。

老师说的一点不错,自己果然是做不了官的。

卢明本欲往客栈求宿,然身无分文,又思及自己是天涯浪子,无归去处,苦笑一声,如今只好随便在郊野找一处歇下,再从长计议了。

“卢公子,卢公子,”

有个男子边唤他边跑过来,他打量一番,是寻常百姓人家的样子,不过他没什么印象。

“你找的是我?”

男子点头,

“小的名胡金,是陆大人让小的待你出狱,先接待着。”

“哪个陆大人?”

“是陆巡军。”

陆巡军?怎么没听说过,难道是?

“你们陆大人可是叫陆骏?”

胡金点点头,肯定答道,“正是!”

原来是骏兄,他果然如愿为官了。卢明本是替他高兴,转而又想,这官场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以骏兄的性格,想是也极易得罪权贵。

思及此,他忙问道,“你们大人在何处?”

“大人现在九江,所以今日要先委屈公子在这里歇下,明日一早……”

“等不及明日了!可否今日就带我去找他!”

胡金被他吓了一吓,连拒绝也不太敢,只木讷点头,应道,“是。”

 

陆骏向来节俭,并无大宅府邸,胡金和卢明到时已接近傍晚。

进到陆骏的住所,卢明有些奇怪,他发觉这九江巡军所居之处分明就只是寻常人家的房屋,没什么官宅的样子。

胡金敲门,并通暗号,里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开门的是陆骏带的巡军领军之一林涯。

“胡大哥,这么快接到人了!”

正值青年的林涯一脸笑容,朝气蓬勃。

胡金点头,请卢明进屋,林涯掩好门,带他们到厅前。

终于见到许久未逢面的挚友,卢明心中欣喜自是难言难尽的,未及言语,直接先走上前拥住友人,然后再仔细瞧看他这几年的变化。

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样子,身形较先前也是更瘦削了,背脊却更挺拔坚韧。

他来时陆骏似乎笑意隐浅,平常人看不出他这笑同平时有什么不同,但卢明一眼便能看出,他笑那时眉头舒解,是心间一块大石已放下的表现。

陆骏对胡金和林涯点点头,“辛苦你们了,下去吧!”

“是!”

两人抱拳,听从命令地退下。

陆骏拉着卢明进屋,熟悉的桂香酒气,面前是一桌并不算太丰盛的酒宴,是为他接风洗尘的。

“骏兄,你知道我今天会到?”

卢明没有客气,直接取过筷子,未等主人说话就开始吃了。

陆骏笑而不语,只把菜往他那里推了推。

“多吃些!”

他有将近一年没有吃上好酒菜了,且这一桌都是合他口味的,吃的有些狼吞虎咽,一时有些急,差点噎住,陆骏于是替他倒了杯酒,

“不用急的。”

卢明这时才停下,

卢明直率地笑笑,“瞧我,这副模样都吓到骏兄了。”

见陆骏还站着,卢明这才起身把他按到座位上,

“坐嘛!我们一起喝。”

陆骏点头说好,举起酒樽,“之清得释,此乃第一快事;我与你得以重聚,乃第二快事。如此说来,今日都该不醉不归。”

陆骏道尽,一饮而尽。

卢明杯酒亦入喉,给陆骏和自己又倒了一杯,

“不过说来我也没想通,自己怎么认识那个庐江太守,他与骏兄还是同姓氏族呢!”卢明话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望向陆骏。

“难道……”

“陆太守是骏之从叔!”

陆骏平静答复。

“他是你从叔,这么说你……”

“之清知道,我并不想依仗亲族之力。”若这样为之,与那些纨绔子弟又有何区别呢!

“我明白。”只是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救我去找这层关系,确实是难为你了。

陆骏看得出他想什么,于是宽慰道,“没什么的,只是我现在还不够强大。”

卢明握住他手,

“季才,我们不做官了好不好,只做江湖浪子,行侠仗义,四海为家,如何?”

陆骏叹一口气。

“行走江湖,在此乱世,能有何为?”

“可如今奸佞乱朝,我们无权无势,有什么力量同他们抗衡?”

“能臣多一个,便是一分希望。如此国家才有兴盛之望。”

“你可知道你这只是为后人铺砖,是在送死,甚至后来人不一定会领你这份情。”

“那又如何?当死则死!有死方有生!”

卢明替他不值,他咬咬牙,将桌上那坛桂花酿摔到地上。

“既道不同,没必要再同行!我命是你救的,就算是我欠你的!”

话尽,卢明便转头离去,没再回头。

陆骏直望着地上那坛破碎的桂花酿,酒香一点点散去,

之清,终究是你最了解我,最懂如何成全我。

林涯胡金和另外几个巡军闻声都过来探看,

“大人,卢公子他……您……”

“无事。”

陆骏摆手,只留林涯下来收拾。

其他人都回去了后,陆骏突然又说,

“不用收了,我有事交付与你。”

 

卢明出了陆骏的住所,又回到出狱时那个身无半文的落魄样子,只不过看起来没那时那么狼狈。

他一声叹息。

早知道应该吃饱喝足了再演的,还是我亏了。

戏谑而无奈地一笑而过,最终他带着惋叹望向天穹。

 

微弱的光总是轻柔,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与陆骏的初次相遇——

 

六月春风,温熙柔和,扫过草地上躺着的少年的鼻尖,微有些痒。

少年卢明惬意地拨了几下,翻起身坐着,打了个哈欠——

朗朗读书声从不远处传来,渐渐入得耳了,这才使他想起学堂之事。可他也不急,一路戏耍过去,到了那里,课已是结束了,同学于此的三个少年正在交流,加上他本该有五个,还差一个。

他突然想看看是谁在效仿他的不合群。

绕过这些少年,他寻着去,是先听得刀剑铛铛之声。

直到去到那林子深里,方见得一个少年,白净俊俏,武剑之姿飒飒如风,来去自如。

卢明绕有兴致的样子,觉着此景实在赏心悦目,便目不转睛地一直看着。

对方却是不同,像是不习惯有人在旁,感应到他的存在,便转一个收剑的姿势,稳稳落地,不慌不忙地将剑收回剑鞘,才看向来人的方向。

入眼的是一个不曾谋面的少年相,见他有些肆无忌惮的放纵之姿,陆骏有些不喜,淡淡望了一眼,就要离开。

这般被轻视,卢明自然不肯,偏偏绕到他跟前,冲他灿烂一笑。

开口第一句话,既不介绍自己,也不问他是何人,而是莫名抛了一句,

“哎!你怎么不同他们一道?”

陆骏竟然明白他的指向,却也不答,反问他,“你呢?”

卢明心悦而笑,“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为何寻我?”

卢明想了想,调笑回答,“你生的俊啊!”

陆骏黑了黑脸,转向就要走。

卢明又去追他,纠缠着问,“我都回答你两个问题了,你还没答我呢!喂!你怎么这样?这太不公平了!”

陆骏被他纠缠得烦了,只好回答,“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卢明反应了下,才知道他说的哪一句,不由得笑了。

趁他未走远,突然朝着他的背影喊道,“我叫卢明,你叫什么?”

陆骏停下来,回头对他笑笑。

“吴郡陆骏。”

卢明对着他背影,心道,笑的还挺好看,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嘛!

 

 

结果现在,我们也成了道不同……

他了解陆骏,诚如陆骏对他的了解一般。他明白,只要陆骏坚持自己原先的决定,他们两人,便要断绝了这段情谊,谁也不能再拖累谁了。

只是他不知道,陆骏早已为他所累,也是为自己所累。

 

卢明回头望了一眼,打算继续前行,边走边考虑接下来该如何。

“卢公子,请等等。”

听到有人呼唤,卢明转回头,见着那副有些眼熟的青年模样。

林涯也没介绍自己,只是将一个包裹交给他。

“您忘了东西。”林涯接近他时悄声告诉他,“明早时可去渡口乘船,已交代过船家。”

然而卢明还未反应过来,林涯已经离开了。

 

天将明未明,正是时,陆骏到了渡口,仅有一只舟舶停在那里。

他往那边望去,船家靠在船上休息,听到声音微抬斗笠,正是昨日见到的人。

他径直上了船,便要往里面走。

林涯故作困乏,沉声道,“还未到时辰走嘞!”

卢明边进舱便回他,“少不了你钱,风大,我先进去坐着。”

进了船舱,果然见到自己预料之人。

 

陆骏来为他饯行,此行只带了美酒一坛,他笑着打趣道,“我也只最后一坛,之清切不可再打翻了。”

卢明大笑,洒脱应道,“下回见面,还你便是!”

这话一出又有些沉默,两人心里明白,此一别,再见不知何日。

陆骏起身,为他倒酒,

“此回,我们只喝酒,不说话。”

“好。只喝酒,不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他们心里所想,对方都太过明白,言,不如不言,言不尽的,也不必言尽。

沉默着对饮完,只是终究陆骏该离开了。

卢明拉住他,最后还自知多此一举地想劝他改变主意,然对方的沉默不语已是意料之中。

他松开手,道了句“保重!”。

陆骏走后,他拿过装酒的坛子,却发现酒香早已散尽,不留余味。

 

之后二十年左右,他专心研究天文,遇不平事,也会如初时那样行侠仗义,也是因此才遇了自己后来的妻子,与她相恋。

他给陆骏写了许多信,却一封也没有寄过,一是无理由寄,二是不知要寄往哪里。他也应诺酿了桂花酒,十坛,埋在土里,桂花树下,只为那不知能不能有的再会。

直到妻子离世,等不及他悲伤,就必须带着生息微弱的女儿四处求医,信也停了笔,十几年的陈酒也卖了,然也终究回天乏术。

失去女儿那刻他心如死灰,甚至有过寻死之念,却在这时,他收到了陆骏的鸾笺。

上面只有两行字,一行著址,一行只有八个字——“许久不见,甚是思念”。

以他的了解,对方写这八个字,唤他前去,必是有了变故……

可无论如何,于他而言,陆骏这信实在来的救命。

骏兄,你又救了我一回。

卢明阖上眼,流出的是泪,留下的却是生念。

 

他赶到那里去,先见到的却是陆骏的“年幼时候”,一个不过六岁的孩童,竟沉了张大人脸,见到他来,规矩行过礼后,就是规矩的询问他身份。让他想起与陆骏初识时对方的模样,那时的陆骏太爱客气,客气得他总不敢那么随性子来。

他见到陆骏时,陆骏还是看着一如当年的样子,若不是自己这么了解他,一定也不会觉得他会有什么要紧。

陆骏也没有瞒他,在两人重聚的酒宴上,将自己的身体状况告诉了他,是旧疾,会气力渐失,直至枯竭,治不好了。

他依旧平静从容,好像将死之人不是自己一样,平平淡淡一句,“那便这样吧。”

卢明也坚持替他卜命,直到见到结果后,也没再说什么。

他能留心到陆骏病情的加重,每日晨起指导陆议剑术时,他从亲身示范,到后来只是口头上的指示。

他告诉他,这孩子不是练武之才,以此若能自保,已是最好。

只有卢明知道,他是有意栽培,因陆议太像第二个他,将来指不定,也会入仕。

替他照顾那两个尚在襁褓里的小娃儿时,他也会想,若是陆议晚些出生,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承担一些不该是孩子要承担的,可他转念又想,若是换了另个,应该是担不起的吧。

陆骏开始有个病人的样子,是在卢明来了后两年多的事,气力渐失的他开始连起身的力气都要失了,卢明扶着他走,也走不了久的;之后是使不了筷子,得有人喂,太硬的食物咽不下,吃也吃不了多少;抬一只手要许久的时间,那动作慢的让人无耐心待着,卢明每次见着,都替他觉得难受。

生老病死,若能快得让人察觉不到,才是最轻松的吧,这样慢缓的死法,实在太痛了。

可他就这样撑着,咬牙多撑了最后两年,终于才撑不住了。

阖眼之前,他先是用那轻缓到难以辨别的气音嘱咐自己的长子,等交待好一切,就让他带着弟弟妹妹出去。

陆议又进来时,手里捧了一小坛酒,那坛子实在是小,倒出来不知道还有没有一碗。将酒递给卢明后,便懂事的出去了,眼角红红的,就是没有哭。

卢明望着手里酒坛,半晌他才抬眸,又哭又笑,尽量像平日里打趣那般,

“骏兄怎么也学了偷藏?是要提醒我欠你几坛酒没还吗?”

陆骏嘴唇缓缓地一张一合,卢明读的明白,他说,这酒,本就是藏着给自己送终的,我喝不了啊,可就是想这个味……

“你喝不了,我替你喝!”

“好。”

卢明开了酒坛,醇厚的酒香杂着桂花香气,教人迷醉,而不至于昏沉。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闻见这酒香,先前他饮酒从不品酒,只是记得个惯了的味,此时他才明白,为何陆骏独爱这桂花酿,独恋这桂花香。

这是他喝过的最好的酒酿,只可惜从此再也不会有了。

卢明举杯相敬,饮尽坛中酒。

陆骏浅笑从容,阖上心中眸。

自此别后,但余桂香,在人心中。

 

后记.

白衣人独上山头祭友,只带了一坛桂花酒。

“虽不是应承你的那些,倒也将就吧!”

此后他每次来,都会带一坛桂花酒,与墓中人共饮,言不尽,不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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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明和陆骏这对认识了二十九年的至交的故事

虽然卢明是初始设定就注定要很快领便当的原创人物,但还是给这个人物注入灵魂和血肉,所以才有了这一篇很用心的番外


 @红烧小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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