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

写尽悲欢,独不写喜怒

夕月祭

年入古稀,纵再有风光过往,移剩到这个岁龄的,里外也只有两个字——萧条,

铜黄镜像里,掩不住骨削的嶙峋,这双手曾能与虎相搏,如今却连块印玺都握不住了,

此刻他自己也辨不得,若是卸下这身帝袍,是否还会有人能认出他是吴王?

是老了。

乌发已苍,明眸已黯,尤其每至昏暗,偌大的吴宫好似就只剩他一个,说话的,听话的,承诺或不承诺留下的,最终是一个也没留下。

内侍通报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陛下,晚宴将要开始了。”

孙权微睁开一双昏冥的眼,也是这声通报让他知晓,原来已至夜明。

差点忘了,这几日偶感风寒,故而前几日太子来请示时,便将开坛祭月的事宜都交托于他。

“陛下?”

“进来。”

内侍应诺一声,唤早已立在殿外等待的侍女一同入内服侍孙权更衣。

独坐高堂,至尊无上,享尽繁华与寂寥。

吴主之位,他一坐便坐了五十多年,这五十多年以来,端坐于堂侧的人一直在变更,从他倚赖的,到足可推心置腹的,再到现在,下边坐的人他一个也认不清楚,这些他不熟识的臣子,就如同他的年岁一般,只增不减,而那些熟识的,却走的一个也不剩。

世人只道帝王薄情寡义,他们难道就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至于他们为何要走,孙权已然不愿去追溯了。

抬手示意晚宴可以开始了,只是开始不开始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依旧是沉静得没一点声响,同往年一样没有设歌舞助兴的惯例,只余几声箜篌琴瑟,过往还能有些畅聊家常的欢声笑语,如今却很难再见到那种画面。故而使得这个晚宴寒碜而孤凄。

太子大致是也察觉到了这点,让人悄声询问孙权是否呈上礼乐歌舞同乐,孙权没多虑便同意了,到底也只能如此了。

平添的和乐之声确实添了不少欢欣,可也只是表面的欣乐,孙权心里很清楚,这晚宴中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有同面上的欣喜之色一样的欢欣,他们只是不敢。

宴席没有宴席的样子,孙权亦没有了兴致,倚座阖眸,做片刻小憩。

近来嗜睡得厉害,大概是命不久矣的一种征兆罢。

云雾朦胧间,似乎听得欢声笑语,引人情不自禁而神往,追寻而去——孙府的后院里,熟悉的面孔一一入目——兄嫂,尚香,练师,仲父,公瑾,子明,子敬,兴霸,公绩,幼平,义封,子瑜……他们都在,一个也没走。

孙权怕是幻觉,于是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这一幕依旧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

“阿权,你傻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二哥!”

孙尚香惊喜地朝着他跑过来,把他拉进到这个真正温馨欢快的集体当中来。

真实而温暖的触碰让孙权终于相信了这一切并非虚妄。

不觉眼眶有些湿润,才惊觉他原来又回到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年纪。

突然被兄长温暖的大手动作粗重地揉乱了毛发,他抬头看到一个得逞的笑,显然是在仗着兄长的权势欺负年纪小的。

孙权吐吐舌头,因识时务而不跟他计较,跑进甘宁凌统朱然一行人里和他们一起玩闹较劲。

周瑜趁着雅兴,奏琴和声,温若月光,直照人心。

不知在谁的起哄下周泰和甘宁比起了力气,一拳把石板都击碎了,结果两个人都被孙策以吓到大乔为由提起来揍了几拳。

又不知什么缘故甘宁和凌统拼起酒量来,刚尝酒香的少年酒量自然不能比酒场中的老手,因为一不小心喝太醉耍酒疯起来把只想在一旁看戏的吕蒙抱住吐了一身,结果被他无情地按进水池里醒醉。

鲁肃和诸葛瑾他们几个文人只打算在一旁切磋棋技,被几个少年的打闹差点翻了棋盘,结果为了护住棋盘最后还是把整个棋局都弄乱了。

打闹不停的几个人竟然把黑手伸到张昭头上,最后自然是少不得一顿训骂,其中被骂的最惨的自然是本不该跟他们这些男人一同胡闹的孙小妹。

这些人中孙权笑得最灿烂,他想,即便是梦,若能醉死于这样的梦境当中也无妨。

“放烟火啦!”孙尚香喊了一声。

甘凌默契地同时点燃烟炮,所有人抬头望向夜空,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悬挂于上,“咻——”一声,烟火绚烂地在眼前绽放,火光映衬着每个人眼眸里的清澈。

以往不觉得,原来夕夜是这么美好的日子。

正沉浸于美景之中,忽然一声呼唤在耳畔响起。

“阿权。”

孙权望向自己兄嫂,见他们对着自己欣慰而笑后,就这么从眼前消失了。

兄长?嫂嫂?

孙权还未来得及反应,又一声呼唤传来。

“主公。”

周瑜抱着琴站起来,依旧风发如初,只一眼深望,再无踪迹。

公瑾?

“主公,”

鲁肃、凌统、甘宁及吕蒙前后出声,四人凝视着他,意味确然。

“子敬,子明,公绩,兴霸,你们……”你们也要离孤而去了吗?

“我们该走了。”

四人只留下了这一句,一并在他面前消失了。

“二哥,那我也走了。”

坦然如孙尚香,这一句道别最是正经认真,然而孙权已无心思去在意这些了,只是无论他心思如何,孙尚香依旧是同前面几个一样,在他面前如风而逝。

紧接着的是周泰张昭步练师诸葛瑾,周泰是唯一没有唤他的。只是站到他面前,跪叩而别;张昭伸手似乎想抚摸他的头,最后还是拘于礼数没有落下;步练师在他的怀里落泪,恋恋不舍却也毅然决然;诸葛瑾最是平和,同他每次离开孙权府邸一样平常无异。

转眼间,最后站在他旁边的,就只剩同窗的发小朱然。

孙权终于明白,这些都是先于他离开的熟识的人,是他方才认定的薄情寡义之人,他们应该走的,也早就走了,就在他的面前,一次又一次。

站在还未离开的朱然对面,孙权连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朱然对此是了然的神色。

“仲谋,”他说,“我已经有五十年没有再这么叫过你了,我知道你也没有完全忘记,之所以今天我们会聚集在你的梦里与你见面,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并没有完全把过去忘记。”

孙权回答不出一个字,即便他们说还相信,可连他自己也觉得怀疑。

朱然继续道,“可是仲谋,有一个人,无论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你始终没有记起,他对你的赤诚,你不欠我们,可你欠他太多了。”

伯言!

孙权惊觉,这么热闹的家宴,他竟然没有想起这个追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名字,然而他确信对方也是避着自己的,不然怎么他怎么一次也没有再梦过他。

“他在哪里?”

孙权慌忙地问道。

朱然没有回答,只是同热闹的镜像一同消逝,最后留下一片黑暗,让人逃离不开的黑暗。

孙权惊慌地不知所向,这样绝望的暗让他也生出了恐惧。

骤然火光冲天,一座熟悉的城在面前呈现,伴着弥天大火,仿佛能将所有昏暗点燃。

而城墙之上站着的,是熟悉的白衣,盔甲也掩不住书生的气质,纤瘦修长的身形与身上沾的斑斑血迹一点也不符。

伯言!

孙权一惊,踉跄走上前,抓握住他的手。

“伯言!是你!你终于肯来见孤了!”

陆逊依旧温和,迎对上他的目光很是温柔,不带一点责备的辞色。

“逊从来都没有怪过您。”

孙权讶然。

陆逊的这番话竟又一次点醒了他。

陆逊这个名字,从在他心里出现,到深刻,都在一个太过沧桑的年岁,太晚了,晚到他曾经连回想都不敢了……

原来,不是陆逊在躲他,而是他因为这份恐惧而不敢再见陆逊。

可陆逊说的,他没有责怪过自己,他并不愿意相信。

“你,你真的不怪孤?你怎么可能一点也不责怪孤?明明是孤听信谗言,还轻信那些明显是在污蔑你的所谓罪证。”

陆逊却摇摇头,“即便如此,逊又怎么能怪至尊呢?”

他眸里的真诚让孙权迷茫,难道他真的就一点也不责怪自己,难道他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对他的怀疑和打击。

“既然你没有责怪过孤,为何你也和他们一样要离孤而去?”

“至尊……”

陆逊有些为难地垂下眸子。

“你果然是在骗孤,孤就知道,你怎么可能没有怪过孤!”

陆逊却摇头,不语否认。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孤不准你有所欺瞒!”

陆逊一声叹息。

“至尊,”陆逊一声轻唤,抬眸,幽清的眸子直看着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句不轻不重的话语,却让孙权从这场逼真的梦里完全惊醒,睁开眼,身边哪里有什么陆逊,他还在孤寒的家宴里,面前还是那些不熟识的面孔。

“父皇?”

看出他脸色不好看的太子略有些惊慌地唤道。

“陆抗,陆抗在何处!”

太子颤着声答道。

“禀父皇,陆中郎将早前已让人来禀,言病愈不便多留,欲连夜还任驻守之地。”

“命他马上入宫来见!”

“是。”

晚宴由此提前作息,众臣不敢妄议,纷纷退离,心中皆作不安,猜测陆抗此次入宫,怕是也要被问罪。

陆抗被传召入宫时正好收拾好物件,面色不改地随从传召使者入宫面见吴王。

孙权看着面前跪拜的青年,恍惚又见到了陆逊的影子,可他也清楚,面前的男子绝无可能是陆逊。

他唤陆抗近前说话,问道,“幼节,你实话告诉朕,朕先前问责令尊的文书可还在?”

陆抗正言厉色道,“谨遵先父遗言,皆存放于先父屋中,未有损毁。”

“你替朕将之尽数焚毁,勿使人见!”

他欠陆逊一把明火,若能借之祭祀陆逊的亡灵,也许能得到片刻的解脱。

孙权的话让陆抗也有些惊讶,他原来也以为这回来又是有什么欲加之罪要他来辩解,确认并非误听后,陆抗双眸含光,应的铿锵有力。

“是。”

“你可以走了。”

狐疑地偷视了孙权一眼,陆抗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幼节。”

陆抗回身恭敬道,“陛下还有什么事?”

孙权犹豫后,还是问出了口。

“令尊过世后可曾托梦于你?”

“不曾。”

“那,令尊临终前,可有提及过朕?”

陆抗顿了顿,微点头。

“他都说了什么,你快一字不漏地告诉朕!”

陆抗不假思索道,“先父提及陛下时,只是让臣不要怪罪陛下,他说他此生所誉皆来自陛下,是陛下的厚待让他不负先祖托付重振陆族的遗愿,先父望我谨记此言,要对陛下常怀感激。”

孙权听完陆抗的话,眸里颤动的颜色随之停息,他终于不再怀疑。

他果然不曾怪过自己,甚至还嘱咐幼节不可淡忘皇恩,要他对自己心存感激。

然而他心里亦有丝不甘,却说不出这丝不甘从何而来。

他凝视着陆抗,最后才说。

“令尊不曾怪罪朕,那你呢?你对朕可曾有责怪之意?”

陆抗抬眸,眸里升起似火般鲜色的异光,一瞬间竟与其父重合,他回答道,“先父遗言,抗不曾忘!”

无论自己心里有没有责怪,他都会遵循父亲的遗言,尽力做好本分之事。

孙权知晓了他的意思,摆手命他退下了。

方才陆抗的眼神,又让他再度想起那场震惊东吴的大火,想起火光中挺立的白衣书生,想起他回城命见自己时眸里映下的火光。

他知道,自己回送的这把祭火,自然是不能同陆逊二十多年前送自己的那把大火相提并论,可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欺骗自己,才能从那双永远无法忘却的红眸里寻求到一点点真正的慰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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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是一篇中秋贺文(?)
微有一点权逊既视感,不过其实在我看来,陆逊的确是孙权历过的众多臣子里最特殊的一个,孙权给予他的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与信任,但在感情上却有些显得浅薄。诚如上文里写的,陆逊出现的太晚了,或许应该说孙权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的时间太晚了,以至于陆逊在他心里的位置和周瑜吕蒙这些人都是很不一样的,这点让我既庆幸又遗憾。遗憾在那样的时间被认可,于是就很难再有真心交托。

尤其是想到陆逊死时孙权也没有看到他最后一面这点,感觉特别扎我的心吧。所以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在孙权梦境里面出现的那些人物都是在我看来他有投入重感情的(没有列全请谅解),以上只是我的个人看法,如果有不赞同的地方也请不用太较真,希望求同存异

介于种种原因还是不打双人标签了。

ps,虽然是个资深陆迷,但我还是很喜欢孙权的,也一点不觉得他渣,我心里他永远是个明君,认为也只有他才能成就一个出将入相的陆逊,我也相信小鹿在追寻孙权的路上并没有后悔过这样的选择。

江东异记一 · 铃 23

虽然知晓了嗅觉被陆逊封印的事情,但甘凌还是没有取消行动的念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些私人的恩怨纠纷在现在的局势面前一文不值,只有把眼前的大麻烦先解决了,他们才能分心出来考虑自己的事情。
于是原定计划不变,初定于寅时三刻。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趣得显漫长,看着靠在门柱上闭目养神的甘宁,凌统突然开口叫他。
“喂!甘兴霸!”
甘宁睁开眼,回道,“叫我干嘛?”
凌统犹豫半天,最后终于鼓足勇气,支支吾吾道,“我听说,就是,你们人族有个仪式,不是,就是,那什么,”竭力地作了这样含糊不清的表达后双眼满带期待地望着甘宁。
甘宁听得莫名其妙,但看他期待样子,于是猜测道,“你是不是饿了?”
“不是,我是说,唉!”凌统苦恼地揉揉脑袋,突然灵光一现。“比如我是家中独子,然后你也是,一般这种情况你们人族不是会有那种,就是那种我把你认做弟弟的仪式。”
甘宁终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恍然大悟道,“哦,搞半天你是想说结拜,”正准备点头突然意识到他刚才的话有点不对劲,“什么你把我认做弟弟,怎么看都是我比你大!”
“当然我是大哥,我可比你大了九百多岁!”
“哪有这么计的!一看就知道你在你们妖族连成年都没有,不然照你这么算你这辈分只能去跟我祖宗的祖宗结拜。”
然而凌统说什么也不愿意当弟弟。
“不管怎么说我都比你多活了九百多岁,说什么也不能被你这个只有二十来年人生阅历的人占这么久便宜!”
“就你这脸这身高出去说你是我哥谁会信!”
“谁管他们说什么!反正我要当大哥!”
甘凌争了将近半个时辰也争不出个输赢,最后只能先把这件事情搁下。

子时一刻,甘宁动身前往刘府,准备为寅时的行动先探探路,凌统为和他错开行动便没有一起前往的打算,只是用妖术掩盖住甘宁人族的气息。
就在甘宁准备离开之前,凌统突然又叫住了他。
“喂!甘兴霸!”
“恩?”
“一定要活着回来!”
甘宁弯弯嘴角笑道,“你放心,这次我要是比你先倒下,绝对不会多废话一个字就改口叫你大哥。”
“好!那只要你能完好无损地回来我就心甘情愿认你做大哥!”
“你说的!可别耍赖不认账!”
“不耍赖!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甘宁伸出手,想和他击掌明誓,然而他又忘了凌统可能完全不懂这个动作的意思。
“这什么?”
“我们人族约定的仪式,你手伸出来。”
凌统学着他伸出手。
“这样?”
甘宁用力握上他的手,手的温暖及力度实实在在地告诉凌统这个约定的蕴意有多深重,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能让凌统感受到甘宁真挚的情谊。
凌统露出信任十足的笑容。
“一言为定!甘兴霸!”
甘宁对他回以同样十足的信任。
“好!”

寅时半刻,月光偏显暗淡,失了明晃月色后的江陵城声息渐没。众妖归巢,使得这座城终于有了一丝属于黑夜的寂静。
凌统转转脖子,从窗缝里望出去,外边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仿佛这座城里唯一存的一点静谧尽在此间。

三刻多时,烟纱笼月,不知何时房间里已没了凌统的身影,唯一出现变化的是又稍微打开了一些的窗门。

甘宁已经在刘府后院外的一颗老柏树上等了一个多时辰,尽管在外面很难探知里面确切的情况,然而根据出入者身份及动向倒让他收获了几个有效信息。
刘府的戒备并没有想象中的严密,似乎是为了方便什么人进出一般,明明城里设了几重结界,府邸却一层也没有,原本甘宁也觉得很可疑,猜测是不是他们行动暴露的缘故,故而他在不打草惊蛇前提下冒险进去过一次,虽然并没有深入敌营,也基本能确信里面不曾有什么埋伏,尽管依旧让人觉得纳闷,但这的确是好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甘宁还是趁早退了出来,无论戒备是否森严,现在进去打草惊蛇,都会给凌统带来麻烦,反正最多再等一阵,也没什么损失的。

“铃~~”
熟悉的铃铛声响让甘宁惊地睁开眼,瞬间精神起来。

终于来了。

他向着相对方向望去,好像能看到对面少年的挑衅一般,嘴角轻轻上扬,势在必得的自信,这份自信不单是对自己,更是对对面的凌统。
对手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对他甘兴霸来说,从没有战不胜的敌人,只有不战而败的内心,只要他不想倒下,谁也别想打败他!他相信凌统跟他是一样的!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在连结命运的清铃之音再度作响时,隐着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宛若江陵上孤魂最后的希望,尽管是希望,仍旧微乎得渺茫,大概是在害怕……它不知道,把希望寄托在这两个命运交错的少年身上,是否真的能让注定无法再沉寂的江陵城摆脱昏暗,得到真正的救赎……
到底只是一点星火之光,谈何去照亮一整个黑夜?更何况这点星火根本还未发觉自己的光亮……

一间昏黄的陋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火烛燃烧的细微声响,若不是能看到墙上影子,根本无法判断是否有人在里边。
但这清静也只维持到墙外铃音声起瞬间,因一阵突来的风,风惊得烛火也在颤抖,一直摇晃着墙面上长长的黑影,纠缠了好一阵子,最后烛光在骤然间熄灭了去。

黑暗里显出一双暗红离惑的鹿眸,眸里虽没有什么亮色,但在这片漆黑之中依旧是清晰可辨的。

这已是陆逊来到江陵的第六个深夜,在这几日的周旋里,终于让刘表完全暴露出对秣陵的觊觎之心并且开始行动,尽管先前刘表对他还不是十足十的信任,但他却知道那份怀疑现在已经被解除了,昨夜从前线来的消息已经应证了一切,下一步就是刘表的手下会回来请他一同参与伐吴大计,算下来也快到了。

他踱步走出陋室,脚步轻得没半点声响,然后在门阶后,离走出陋室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
抬头仰望夜空,入眼只是一片暗色。
“若是无月之夜就更好了。”

忽的,一只手从身后的黑暗里伸出来,捂着他的嘴把他又带进去里面。
陆逊并无反抗,显然不意外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偏偏对方瞧不见他的从容,依旧用那副土匪吓唬人的语气粗声气道,“知道我是谁吗?”
陆逊微点头作回应,才让被捂得不太通畅的呼吸得到了解脱。
他有些无奈。
“非要每次都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跟我打招呼?”
甘宁毫无歉疚之意地回敬道,
“你还不是每次都是这副料事如神的样子。”
“只是你们这么觉得罢了,”陆逊理整着被弄乱的袖领,“你若不出声,我会猜来的是阿凌。”
甘宁好奇地问,“为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并不感兴趣。”
“咳咳!”
甘宁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
“你们斯文人说话都这么那啥的吗?”
“不习惯?”
“有点,算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不知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大概能猜到,不过你本来是打算来救苏飞的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也有点事想找你。”
陆逊微有些意外。
“哦?什么事?”
甘宁挠挠头有些苦恼,一面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问才好,另一面则是因为他不太擅长和这种复杂的人打交道。
“就是你的事情,我听凌公绩说了,只不过我跟他对你的看法不太一样。”
“那你对我什么看法?”
甘宁直接坦白道,“我觉得你骗他,是为了保护他。”
“你既然已经有答案了,就应该相信自己认定的答案。”
甘宁皱了皱眉,不悦道,“是或不是,你就这么不愿意承认一声?”
陆逊依旧从容,只是摇摇头。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亦不必强求,我承不承认重要吗?”

甘宁明显不满意他这样的回答,捏紧了拳头,在控制住动作力度的前提下提起陆逊的衣领,他努力压低带着怒气的声调,用带着刀片一样锋利怒意的双眼直瞪着陆逊的眼睛,近乎逼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对有些人来说,它很重要!”

“我知道。”

陆逊的眼里并无惧意,只隐着几分愧疚,回答却很肯定。他又重复一遍道,“我知道,所以我才更不能承认,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都会相信。”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陆逊是刻意要让凌统对他产生仇恨,才一次又一次选择以欺骗为手段。
甘宁怒意被压回去了,于是松开了手。
陆逊看着又被弄乱的衣领,却皱了皱眉。
他还没把衣服整好,甘宁又把问题抛了过来。
“所以你这么做,目的是什么?为何要用这种手段来保护他?你是不是想要改变他?”
“不是改变他,而是让他自己改变自己。”

陆逊叹了一声。
“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是第一个理清楚全部线索的人,既然你能想到这个层面,我也想知道你究竟还有什么可以问我的问题。”
“要问你的自然还有很多,第一,你为什么要封住是凌统对血味的感知能力?”
“我催眠过他,知道他用来辨认杀父仇人的凭借,是凌公被杀害时在他身上闻到的人族血液的气味,为了阻止他在这种不成熟时候因为冲动犯下大错,所以我必须封住他的嗅觉,并且为了不被他太快察觉才只封住对血味的感应,这个我想你应该也猜到了,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瞒了更久,我以为最多能瞒到他在江临峰打伤我的时候。”
说到这里,陆逊眸里的愧意更加深了。
“所以他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你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只要你不解开封印,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强行破解。”
“确实,封印一定是要我亲自来解,但我并非完全不在意他知道这件事的时间。”陆逊说着,又暗了暗眸色。“我当时料想的最好的情况,是能撑到我被他打伤那时,只有那样,我才能借着他的怜悯把这件事模糊而过,但我也曾担忧,怕他在最开始时候就发现了这件事。这一步是险棋,能全身而退是借了运气。”

“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你到底想在什么时机解开这个封印?”
陆逊抬眸望了甘宁一眼,这一眼深邃而寒冷,连甘宁都感觉有些不寒而栗,只是他除了避开这个眼神,并没有表现出来惧意,甚至坚持等陆逊的回答。

约摸沉默了半刻,陆逊才重新开口。
“我只能告诉你,不是现在,至于什么时候,我也不能断定。”
“那好,这第三个问题你一定回答得了。你是不是知道他的杀父仇人?”
陆逊摇了摇头,没有说出回答。
“你说的是真的?”
甘宁迎对上他深邃的妖眸,直到摄魂的异光发出瞬间他惊觉不妙,然而太迟了,意识在惊觉瞬间同时抽离,一双清澈的眸只剩下深渊一般的冥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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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д◣)唉,小鹿又在拉仇恨了
其实他这么做都是有理由的(˘•灬•˘)
暂时的委屈兴霸宝宝一阵子
谁让你知道的太多了( ̄▼ ̄)

江东异记一 · 铃 22

为了加紧路程,凌统在甘宁的带领下潜进华亭的豪门盛族“借”了两匹好马出来。他们进马棚挑选一番后,逮住就骑,骑上就跑。凌统还不忘回头对那些“盛情迎送”的奴仆们承诺过后一定会让人送回。

山野之中,两匹快马齐头并进,马上的少年恣意风发。
“怎么样?过瘾吧!”
甘宁嘴里叼一根草,冲他一挑眉。
凌统白他一眼,嫌弃道,“贼心未泯!”
“诶?这么嫌弃你干嘛还跟我一起?”
凌统表示,“若不是现在事态紧急,谁想跟你干这种勾当!”
“过河拆桥啊你这属于。”
“会用成语了嘛!可惜用的不对,我就是不靠你这座桥也能过河,你可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么有本事你刚还留我名字呢!”
凌统有理有据反驳道,
“反正你贼匪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不用白不用。”
甘宁半扬嘴角,微带点威胁意味地笑。
“凌公绩,你要不是妖,我现在肯定教你怎么做人。”
凌统毫不畏惧地勾唇一笑,迎上他凛冽目光。
“得了吧,就你这样的,还想祸害我呢!”
甘宁猛地一扬鞭,冲上前一段路程才勒住马绳停下来,回头对他挑衅地昂首。
凌统回以一笑,策马而迎上。
身后风沙飞扬,飘飘洒洒,谁也不知前路,究竟如何。

离江陵城只隔了一层江河,凌统便感觉到城里漫着的浓重妖气,他寸步不敢离开甘宁,一旦让人知晓他人的身份便糟了。
孙权安排了内应接他进城,备了船在渡口等他,并且将刻印刘氏族纹的骨饰及一个放有能替他们伪装身份物件的包裹交给他们,凌统只托他把马送回去,跟甘宁扮成普通民众样子,一边操纵划桨,一边暗暗观察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异常。
看甘宁没什么神色变化,于是凌统低声问他,
“过了这条河,那边就都是妖怪,你怕不怕?”
“还成吧,其实我更好奇,还没见过一群妖怪聚在一起会是怎样的。”
凌统道,“这里的可都不是什么善类,跟我们秣陵才不能比呢!”
甘宁胡乱应了一声,却笑道,“正因如此,才更有意思。”
凌统顿了顿,却没有顺着他的话下去,只是又抬头看了一眼江陵城。
他自言自语道,“无论好坏,同族相争,终究不是好事。”
这次又要牺牲多少,又要有多少跟自己一样的自幼便失去至亲的生灵,谁说的准呢!
甘宁站到他旁边,随他一同望向江陵。
“多的是劝不了的人,做不到的事,想那么多,烦的过来吗你。”
凌统转过去看着他,看到在他眼里是坚定而无惧,果敢不犹豫,简单得让人觉得羡慕。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
好像,只有跟这样简单的人待一块,才容易从这些悲壮的沉吟之中脱离出来。
他心想,甘兴霸,若你也是妖,那就好了。

绕过守城的所有耳目,甘凌凭着默契,一前一后,不动声色地翻过城墙,而后潜入人多的街市去。
经验丰富加之身手过人,潜入江陵并无丝毫身损,只是借来通行的骨饰在过刘氏结界起作用后便作废了,看来是只能用这一次,出去便要另寻办法。
暂且搁置下出去的问题,他们并肩走在江陵城热闹的街上,边留心四周边商量接下去的行动。

如若不是感应到好几层浓重的妖气,但看表面而言,这里确实就像一座繁华兴盛的城镇。
喧喧嚷嚷尽是带着欢声笑语的热闹声,时时还伴有的雅乐细响更是引人入胜。
只可惜,这层虚假的繁华,完全遮掩不住弥漫在整座城里的血色,自然也掩饰不了城里妖众眼里嗜血的戾气。
不过这些,也就只有同为妖的凌统能看得清楚,甘宁瞧不出来,只是隐隐能闻见这阵令人作呕的气味。

“真是乌烟瘴气。”
凌统声音压的极低,他知道四周都是妖族,自然少不了有些耳目聪明的。
“嗯。”
甘宁对此也有所防备,早被磨炼出来的那种对于危险的觉察力告诉他此刻最好还是谨言慎行。
凌统领会他的言外之意,于是更专注地把心思用在分析江陵的地形构造之上。
佯作闲逛地绕着整个江陵走了一遍,只除开暂时被划作不可靠近领域的刘府,而后达成共识后的甘凌决定先找一个能歇息的地方再作商议。

找了一间没什么生意的客栈住下,并在自己房间里设下结界后,才终于敢松懈下来。
甘宁看着那个居然会放有银两的包裹,摸摸下巴,调笑道,“你们秣陵福利不错嘛!出任务还是公费的。”
凌统得意地挑了挑眉。
“是啊,羡慕吧,考不考虑来我们这边?”
“把我收进去估计得把你们族里的长老气死。”
“一个人而已,他们才不会管那么宽!”
甘宁搭着他肩,笑得戏谑。
“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中意我?”
少年口是心非道,“谁中意你了,少往脸上贴金!我就是同情你一个人可怜而已!”
甘宁偏偏喜欢逗他玩,不依不饶道,“可我怎么感觉你这同情心有点过了啊!”
凌统直接抖开他的手。
“废话真多!说正事了!”

随即走到窗边,微开一道细缝。
少年偏头望出去,样子很是认真。
“刘府坐落于江陵城主脉,承应日月光照,最好挑妖气最虚的时辰动身。”
“这个你熟悉,你说什么时候行动?”
“日盛月盈,也就是未申之时及戊子之时,是我们妖族妖力最强的两个时辰,尤其是月盈之时,避开这两个时间,最好的时机应该是寅卯之间,为了确保不出意外,最好把行动时间控制在两个时辰内。”
“我建议最好是分开行动。”
凌统反对道,“不行,分头行动对你来说太危险了,这里四处都是妖,只要有一个认出你来,你就脱不了身了。”
甘宁抓握住他的手,直直与他四目相对。
他镇定而认真的叫凌统的名字,他说,“凌统,你先听我说行吗?”
“……”
凌统又一次被他的认真说服,没有拒绝地沉默下来。
甘宁道,“你其实很清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非单独行动是极其危险的事,一旦有谁跟自己有一点不同步都很可能带来致命威胁,即便我跟你现在仍然默契十足,可我是人你是妖,本来就存在不可逾越的界限,基于本能的反应是绝对不可能完全一致的,如果你觉得即便如此也还要一起行动,那我无话可说。”
他一针见血的分析让凌统无可反驳,的确单独行动才是最好的选择,并且如果要把陆逊和苏飞都带回来,他和甘宁一定要在同一个时间动身,可真的单独行动,自己倒无所谓,甘宁的处境却危险太多了,其间妖族一旦有所察觉,找到他便是轻而易举的事,即使是甘宁少见的这样身手不凡的人族,又能拿什么去防备这些暗处的埋伏?
凌统十分纠结,他不是不愿意信任甘宁,而是找不到一点能说服自己去信任他的理由,他怕这个决定发现是错的,一切无法挽回。
甘宁看着他纠结的神情,开门见山道,
“你到底怕什么?怕我没有回来的本事?”
凌统一双猫眸锐而利,与他直视而对,反问道,“任何赌注都需要筹码,你有吗?”
甘宁沉默了,过会才不确定道,“我应该可以给你一个。”
歪着头回忆一遍,他问道,“你记不记得,方才我们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吃着糖葫芦的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和牵着她手的那个大叔,还有那个看着有些古怪的沉默寡言的男子,以及进客栈前见到的乞讨的老太太,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问题,他们四个要么不是妖,要么是不会害人的好妖。”
凌统觉得惊讶,因为甘宁所说的这四个,确实他没有在他们身上看到血色,也没有感应到他们的妖气里杂了人的气息,因为看到的只这四个是不一样的,所以他观察时候多留了一份心。
看到他这样的神色,甘宁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回。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我本来也不敢确认,因为像你和苏飞,我可就一点也没看出来,但这里的妖跟你们不一样,他们身上有很好辨认的特征,除了那四个我不确定。”
“你说说看。”
“你难道没有闻见,无论轻重,他们身上有股掩不去的血腥味。”
“血腥味?可我什么也没闻见。”
“你鼻子是不是出问题了?”
甘宁的话让凌统瞬间惊醒,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他忽略了一件事,自己好像完全闻不到鲜血的气味,但除了这个,其他气味都能正常地闻见。
他以无名指和食指按着心口上的位置做调息,终于发觉体内有个破解不开的封印,封的正是他对血味的感应。
“我的部分味感被封住了,解不开。”
“谁干的?”
凌统茫然地摇头。
“我也不知道。”
“这你都能不知道?”甘宁觉得很是蹊跷,“你先回想下是什么时候的事。”
凌统陷入了思索,缘着这个症状开始时间的线索,他骤然想明白是谁在自己毫无防备时候动了手脚。
“怎么样?想出来没有?”
“只能是他了,陆逊。”
凌统缓缓道出,却不知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刚刚才揭露的真相。
陆逊这个名字,总在他眼前忽明忽暗,若近若离,捉摸不透,总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怀疑,又一次又一次地亏欠,谁对谁错明明对他们而言早已不重要了,可依旧有无数的欺骗和原谅在等待被揭开。
他突然犹豫,究竟出发前准备好的那声对不起,到底该不该对陆逊说出来。

甘宁沉默立在一旁,若有所思。
关于这个陆逊,他在凌统口里听了不少他的事情,自己也见过两回,从那双不显露喜怒哀乐的眼眸里看得出来,确实是个充满谜团的让人看不透的存在。
但有一点他其实深信不疑,无论陆逊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他对凌统绝对不存在恶意,甚至能感觉到他想保护他。
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才必须封住凌统对血味的感应,这样做对他能有什么利处?如果不是对他自己有益的话,得益者究竟会是谁?
甘宁恍然大悟,他自己也没想到把所有问题抛出来后竟然一切都能串连起来。
如果自己的直觉没有错,陆逊的目的是极其简单的,那就是保护凌统,阻止他报父仇,包括他后面一些怪异的举动,细想下来其实都是绕着凌统展开来的。
按凌统说的,陆逊隐居华亭是为了江陵的事情,即便需要以凌统的冲动为契机,可绝对没有必要一直绕着他才能往下走,他却强硬地把凌统牵进来,并且费尽心思让所有的事情顺理成章,自己在其间完全扮演一个居心不良的主导者身份,逼迫凌统对他有误解怀疑甚至仇恨,如果说所有这些也都是一种保护,最说得通的就是他想凌统在这里得到足够的成长,这样凌统短时间内的变化巨大这点也讲得通了。
只是,既然他把所有的安排都具体到这个程度,封印瞒不了久这点他肯定也能想到,万一封印的事情提前被揭露的情况他不可能考虑不到,可解除封印的关键一直是在他自己身上,也就是说对他而言这件事什么时候暴露根本无所谓?倘若这个猜想成立,那么最大的疑问就只剩两点了:他设下这个封印,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才解开,是不是他早已知晓全部,包括,包括……
有一种最可怕的可能性在甘宁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不敢再往下猜测。

他突然有了强烈的渴望——他必须先找到陆逊把所有的疑惑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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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甘宁同学的满分分析鼓掌ヾ(´∀`。ヾ)
表面看起来只会蛮力的甘宁同学其实也是很聪明滴,因为考虑问题时一般不会想太多反而能很快发现问题关键,这种误打误撞的运气并不是谁都有的( ͡° ͜ʖ ͡°)✧

江东异记一 · 铃 21

晶莹的泪水从脸上滑落,怎么忍也忍不住。

竟然又哭了!

凌统自己都觉得不甘心,厌恶地想用手背捂住,却被阻止了。
孙权摸摸他的头,温柔地说:“公绩,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泪水是成长的凭证。”
在一旁一直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的甘宁也趁机安慰道,“就是啊!想哭就哭才是真性情!这女人哭才要遮遮掩掩的!”
凌统一把推走他,扔了一个白眼过去。
“去你的会不会安慰人!”
甘宁挠挠头装傻地笑笑。
“安慰什么?你不就是眼睛里进了沙子吗?”
“你才眼睛里进沙子!小爷我这是真情流露!”
甘宁作无奈状。
“直说你哭怕你伤自尊,帮你找借口你还嫌我说话不好听,真麻烦!比女人还难伺候。”
“说谁女人!甘兴霸!不说话也没人当你哑巴!”
没说几句就能争执起来,凌统和甘宁就像是欠了双方几世情债一样,一旦碰上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看着这两个人像小孩子一样吵吵嚷嚷的,孙权觉得温馨而怀念,自打成了妖王,就很少能再有这种打打闹闹的机会,也难怪父兄一听到接任王位跑得比谁都快。

可惜这个人不属于这里。

孙权看着甘宁,一阵惋惜,那惋惜里似乎还另有隐情。
他走出去,吩咐人送一套衣服过来,然后离开了。

甘宁换好衣服后,左顾右盼不知道在找什么,直到面前有东西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凌统把两个铜铃都扔回他怀里,抱着手立在一边。

“干嘛不说你刚刚在找这个?”
“我怎么知道让你拿了。”
甘宁看着自己的宝贝铃铛,除了那个凌小猫意外留下的划痕,其他的都完好无损。

凌统又拿了弓箭递给他。
“这是我们妖族特制的弓箭,万一遇到了会攻击你的妖也能防身,可能不惯手,也凑合着用先吧。”
甘宁接过武器,把箭筒和弓都背在身上。
凌统又问他,“你还有没有要带的?”
“我又没带东西来,衣服都还是跟你们借的,还要我带什么?”
“那走吧!”
甘宁看着凌统背影,不知为何有种不祥预感。

“等等!”

听到声音凌统转过身来。

伴着铃响,一个铃铛就那么突兀的朝着他飞过来,稳稳扔进了他的怀里。

“做什么?”
“这个还是你替我先保管着。”
凌统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
甘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不给他任何拒绝机会地走到他前头。
“反正你带着就是了。”

莫名其妙的。
凌统纳闷地想,但还是把铃铛系在身上,追着甘宁喊道,“回来!甘兴霸!你都不认识路走什么前面!”

路过的某某妖们心想,今日王殿里还真是热闹不少。

“肃伯!我们来了。”
凌统带着甘宁又来到了鲁肃的居处,听到他说“进来”才推门而入。
鲁肃已经在里面等候着了,以地上画的逆八卦为传送阵,在让凌统和甘宁入阵之前,他给了凌统一张黑符。
“你这次出行凶多吉少,把这个收好,若是有需要我赶过去的时候,便用妖火将之烧毁,我会尽快赶过去找你。”
凌统连连点头,把它放到身上。
鲁肃点头,掐指算好时辰,才让他们入阵。

掐诀之前,鲁肃又交待道,“但凡逆转乾坤的阵法,必会引来天雷,所以公绩你要记住,一到地方要迅速把他带出阵。”
甘宁一听就吓住了。
不是吧?!引雷?!
“喂你们怎么不早说啊!就这么被雷劈一下我还能有命吗!”
凌统阻拦地拉住他手,信誓旦旦道,“放心吧!肃伯,我又不是第一回,知道怎么做。”
话音刚落,一瞬白光闪现后,他们就从鲁肃眼前消失了。

但愿一切顺利吧。
鲁肃一挥手,抹掉了地上的阵法。

江临峰中的一个洞穴前,突然一道惊雷从天而降,雷震之声直接惊动了正在洞穴里休息的吕蒙。
吕蒙起身,整理好衣裳,出洞探看。
洞外是熟悉的两张面孔,坐在地上明显余惊未了的甘宁和拉扯着整理身上衣服的凌统。

凌统伸手,边把甘宁拉扶起来,边说,“都说有我在不用怕了,不过就是一道雷电,我们渡劫时候可不止一道,而且都没劈中怕什么!我们可不知道被雷劈过多少次了。”
甘宁没好气地回他,“你是妖我是人,劈中一次我可就没命了!就算没劈着,这么一大道雷直接在面前劈下来,论谁都不会镇定的好吧!”
“明明是你胆子太小,一个雷都能吓成这样!”
甘宁不服气道,“我胆子哪里小了!你去抓另个人类来试试!”

看他们两个这个旁若无人且没打算停下来的架势,吕蒙只能自己去刷存在感了。
“咳咳,你们两个打情骂俏还要到什么时候?”
“谁跟他打情骂俏了!”
两人异口同声地对着吕蒙不满道。
吕蒙看他们这么默契,又忍不住调傥一句。
“这会改同仇敌忾了!”
“蒙叔!”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回去睡觉行了吧?”
吕蒙说完,作状要进去,凌统手快地及时把他拉住。
“别走先,我有事拜托您。”
吕蒙有些纳闷,“这年头怎么有事都爱往我这边跑。”
凌统识时务地夸赞道,“能者多劳,蒙叔老当益壮!”
吕蒙惩戒地用指节敲了下他额头。
“夸我呢还是损我呢!”
不小的力度让凌统捂着额头很是委屈。

“说吧!找我做什么?”
凌统推着甘宁到他面前。
“我想让你替我保护他,到我完成了任务来找你那天。”

“凌公绩!你什么意思!”
甘宁摆脱他的手,当着面质问,“谁准你这样自作主张!我可没到要人保护我的地步!”
凌统对着他这样的质问,自然觉得不舒服,可他太明白甘宁这时候心里的感受了,故而没有像过去一样一不高兴就闹脾气。
他尽量平静地跟他解释,“甘宁,我知道无论是谁都不会乐意在这种时候躲在后面等人保护,可你自己现在的状况能做什么?尤其现在江夏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妖族混在其中,你考虑过单独行动的后果了吗?”
“我要会考虑后果我根本就活不到今天,你以为我就没见识过大场面吗?我告诉你我甘兴霸什么都不怕!可是要我躲在后面给人保护还不如让我去死!”
凌统听到他把自己的安危完全不当回事,一下子就怒了,用力揪起他的衣领,朝着他大声骂道,
“你要是这么愿意送死干脆现在就在这里自我了结算了!就那点自尊能比命还重要!就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生命真以为每一次都会那么幸运吗!你连这点低头都做不到,那我要你活着回来!你敢承诺吗!”
甘宁不说话了,却固执地拧紧拳头,偏过头去。
他不得不承认凌统说的话很正确,可他就是做不到去依赖人。
可凌统也固执,说什么也不肯退让,他发誓一定要把甘宁逼得愿意低头舍掉身上那点自以为是的骄傲。

双方就这么僵持不下地对峙着,谁也不肯做先低头的那一个。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老这么没说几句就动手动脚的!”
吕蒙的声音强横地直接插进甘凌的对峙中。
他把凌统揪着甘宁不放的手拿下来,两边一起劝道,“你们都别激动,等我先说几句话再考虑要不要继续争执。”

甘凌无比默契地同时刻转过头来看向他。
吕蒙见他们都能听进话,才开始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先是对着甘宁,问道,
“我猜,你要去江夏,是想去找你的义兄苏飞。”
甘宁闷闷地点点头,虽然对他能猜出自己身份有疑惑,但也没有开口问的意思。
他回答完后,吕蒙又转向凌统。
“你要去江陵因为二公子的任务。”
“对。”

吕蒙双手一拍掌。
“这太好办了!你们可以约着一块去江陵,我呢!也乐得清闲!”
两个人都疑惑地看着吕蒙,百思不得其解。

吕蒙解释道,“因为那个苏飞,前两天就跟着伯言一起被那个潘临带去江陵了,江夏现在连个主事的也没有,据说寨里的贼匪都乱成一团了,都考虑着散伙回家种地。”
“他们都被带走了!”凌统急切道,“那他们有没有受伤?”
吕蒙淡定从容道,“操心什么!他们可精神了,临走时伯言还跟我挥手告别呢!”
他这话让凌统听着半信半疑,可是一想蒙叔也没必要说谎骗他,难道苏飞跟陆逊真的一点事也没有。

吕蒙看他们都没事了,于是打发道,“既然没我事了,我也可以回去继续睡了。”
凌统疑惑道,“蒙叔你怎么又睡?二公子没给你任务吗?”
吕蒙摆摆手没回头,“我的任务就是睡觉,蛇要冬眠的知不知道!好了别烦我了,你跟甘宁该干嘛干嘛去!”

凌统和甘宁看着他离开背影,同时转头对视一眼,最后决定“冰释前嫌,同仇敌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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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总结就是,甘凌携手并肩,开启江陵副本,离这个篇的结局又近了一步了oh yeah!
羡慕蒙叔那种出任务都能睡着过的悠哉日子(⇀‸↼‶)

最后再补一个注解:
两千多岁的陆逊和只有一千岁的凌统实际年龄差只有四岁,两千多岁的孙权和未满两千年的朱然实际上是同岁,这是因为他们的种族不同才存在这种差异,而同妖族相比,没有生命迹象的怪的岁龄是趋于一致的,多是上百年称长者,上千年谓垂老,例子有前文里和树妖争吵的“傲娇”石怪。

以下是已出场或有提及的角色的族类地位及岁龄参考:
陆逊,鹿,两千一百年,二十一岁,六百年前被承认为鹿族族长,并兼任东吴左炎祭司及火司,任未满百年,群妖讨伐而自辞两司之职,并交还鹿族族长之位,现隐居华亭仙峰。已历劫【注1】四次,渡天劫【注2】数零。
凌统,黑猫,一千年,十七岁,凌氏猫族唯一纯正血统,已历劫一次,渡天劫数一。
苏飞,貉,一千五百年,二十三岁,是以还恩为毕生使命的貉族的后代,已历劫三次,渡天劫数二。
吕蒙,王蛇,三千年,二十九岁,南郡柳庄庄主,东吴水司兼妖王掌令使。已历劫六次,渡天劫数六。
朱然,鹦鹉,一千九百年,二十二岁,已历劫三次,渡天劫数三。
孙权,白虎,两千六百年,二十二岁,十七岁为吴王,即在六百年前封王,已历天劫五次,破劫数满【注3】。
孙翊,白虎,一千八百年,十五岁,已历劫三次,渡天劫数三。
蒋钦,刺猬,两千三百年,二十四岁,已历劫四次,渡天劫数三。
鲁肃,松鼠,三千四百年,三十四岁,东吴玄司兼任星文阁阁主,已历劫六次,渡天劫数五。
陆绩,灵鹿,一千七百年,十七岁,五百岁连破三劫,并结佛缘,后提前百年劫满,飞升紫府,位列仙班,创下妖族修仙的传说。已历劫两次,破劫数满。

注1,本文里规定所有妖族的历劫都是五百年一历劫年(并非不存在变数,只是可能性极其微小),共有七劫,已历劫数由此得来。
注2,渡天劫数指的是渡劫年里会降下的天劫的数量,既存在一些悟性高的妖族会在一次历劫年连渡两次及两次以上天劫,也存在在历劫年渡劫不成功但还是幸存下来的妖族。
注3,破劫满指的是修炼到达一个稳定峰值,很难再往上升的意思,同时也意味着该妖族妖力已经达到稳定峰值,不会再有化魔的隐患。劫满不代表一定会升天为仙,但反过来要修仙就一定渡满劫数。

嗯,我真的是在抓紧时间完结这个篇,感觉现在不写完会越拖越久

江东异记一 · 铃 20

凌统向孙权请示后,没有回自己的居处,而是转去西边星文阁。
想要从这里到华亭不费路程,自然要找个能擅长意念术的来。

雅静而简朴,却不显清寒,桌案上几张未干的字帖,隽秀的字形刚中带柔,足以见得主人的品性。

“肃伯,不在吗?”
凌统踏着轻步走进去,见没人便朝着里间喊问。

“来了来了!”
掀开席帘,从里边走出来一个眉目温和的男子,一身平素的衣裳,一副平易近人的面相。

“找我什么事?”

凌统上前就是亲密地挽手搭肩,毫不客气地直接道,“有点事想让您帮个忙。”
鲁肃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样子,料定不会有什么好事,不过谁让来找他帮忙的是他们江东的团宠,自然说什么也不能直接拒绝。
“说吧,这回又要我做什么?不过我可有前提,要又是什么得罪人的麻烦事我可不帮。”
“您放心好了,这回我是有正事找您帮忙,而且这个忙只能您来帮!”
鲁肃半信半疑,不笃定道,“你先说说看。”

“我就是想您把我送到蒙叔那里去,哦不,不只是我,还有一个人。”
鲁肃疑惑道,“你不是后日要去执行二公子安排的任务,这个时候还去找你蒙叔做什么?”
凌统哪里有时间解释,只说,“这事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您就先帮了我这个忙,我保证不会误事的。”
“好吧,那你半个时辰后把那个甘宁带来这里。”
“您怎么知道我要带他一起。”
“现在这里除了他还有哪个人?再说我可听说你跟这个人类走得很近,回来这么多天也就今天有事才主动来找我,其他空闲时间都跟那个人类待一块,我可得看看是怎样的一个人类这么讨我们东吴的小猫儿喜欢。”

凌统吐吐舌头,轻快地跳跑出门,临走前还不忘探头提醒一句,“已经答应我了,可千万别忘了。”

鲁肃无奈笑笑,多了欣慰在面上。
子明说的不假,公绩果然有所成长,就是不知道他现在的成长,能不能在那件事上也发挥成效。

并不知道又被人夸有成长的凌统回去后,见到甘宁不仅擅作主张地下床走动了,并且十分无礼地去翻自己的衣箱,又当场炸毛了。
“甘兴霸!谁让你随便翻我东西的!”
甘宁一如既往地理直气壮。
“什么叫翻你东西,我不过就是想借件衣服穿。”
“我衣服你又穿不下,况且不问自取视为盗也你知不知道!”
“不然你要我这幅样子出去,再说我本来就是盗,干的可不就是不问自取的事情!”
凌统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谁管你啊!总之我的东西就是不准你随便乱翻!”
“你小子还真够无理取闹的,不过说起来,”甘宁突然不怀好意地嘿嘿笑,“要不是这么一翻“你小子还真够无理取闹的,不过说起来,”甘宁突然不怀好意地嘿嘿笑,“要不是这么一翻我还不知道原来你都这么大了还喜欢玩这些玩意儿,还把它们藏得那么深。”
“什么玩意儿?”

凌统循着他目光,看到一整个大箱子的民间玩意摆在十分不显眼的地方,上面积着众多灰尘,有一些还是损坏了的,这些东西看起来已经有很多年岁了,大概是很久以前就封存在那里的,久到凌统自己也想不起来的它们的存在。

凌统走近过去,拿起最上面那颗系着几条挂饰用的红带的蹴鞠,红带子垂落下来,上面清秀的“凌”字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刺眼。
熟悉而陌生,明显细致的编织手法及透着丝缕温柔的笔迹,这是他的东西吗?还是谁给他的东西?
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甘宁看凌统不对劲的样子,走到他旁边,拍了下他的肩膀。
“凌公绩,你怎么了?”
凌统只愣愣地看着手里东西,不做反应,他发觉盯着久了,会渐渐出现一些零碎的画面,掺杂着跟自己所有的记忆混成一团,那种感觉很不好受,但凌统不愿意停下来。

他想要答案。

甘宁不知道他现在的想法,只被他这副魔怔的样子吓住了,正好想冲出去叫人来看,误打误撞就把路过这里的孙权拉扯了进来。
孙权:???

被带进来的孙权看到凌统样子,又看到他手里东西,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拿走凌统手里的蹴鞠,把凌统从自己的世界里解放出来。
“别想了公绩,你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

凌统转头看着孙权,愣愣地问,“这些东西,是,是我的?”
“对,这都是一些被你遗忘了的东西,我本来以为你早已经把它们都扔了。”

“为何?”

“这些东西,是伯言送给你的,你们真正初见的时间,比你记忆里有的,还要早二十多年,只是你忘了。”

凌统恍然梦醒,记忆里遗失了的二十多年瞬间复位,瘦削的少年和肆意妄为的过去终于被承认,以及他以为的初见里陆逊那个让他怎么也忘不掉的没有一点欣喜颜色的笑。
记起来只需要这么一瞬间,但曾经为了忘却,他却用了十年。如今才知道,他与陆逊之间缩不短的距离,早在那十年间便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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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比凌统多活了一千多年,可当那时正值年少的凌统第一回见到他时,才知道他原来跟自己就只差了三四岁,且这三四岁还像是虚长的一样,他的身高身形都不能跟自己相提并论。
这是二公子调来跟随自己历练的小参谋,说白了也就是来看住自己以免造成自己又冲动犯事。

那时候的陆逊看起来特别薄弱瘦小,无论是妖的形态还是人的形态,光是看到他样子就能想象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会有多硌人。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微笑得文质彬彬,温雅谦和。
然而这也阻止不了凌统见到他的第一眼的以貌取妖,以为他这样一定是那种时常被欺负的,当即信誓旦旦地表示以后自己会罩着他不让他被欺负,当时凌统的下属也因为这次随行的不是吕蒙大人而无比担心。
当时谁也没有料想到,几日后他们将军会无比听话地主动问这个瘦削无比的少年意见,甚至后来会各种跟在他后面对他撒娇任性地提各种孩子气的要求。

因为陆逊什么都会,尤其是制作那些人间特有的吃食玩具,借着这些很快就让凌统对他刮目相看。
见识多就是有见识多的好处。这是每次收了“好处”的凌少年心里会想的。

自此以后,凌统就变得很依赖他,每次出任务看到什么美味或者有意思的玩意儿,回来后就会吵着陆逊给他也做一个。草蚱蜢草蜻蜓风筝,饺子糕饼糖葫芦,甚至木雕盔甲等,陆逊为了满足他愿望,几乎变得无所不能。
凌统那时候最喜欢叫他“伯言哥”,因为他发觉每次他这么唤无论陆逊再抽不出时间也拒绝不了他。

少年凌统一边嚼着陆逊给他做的糖葫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伯言哥,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少年陆逊温柔地对着他微笑。
“以前在人族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事做,便随便学了些。”

少年凌统一边嚼着陆逊给他做的糖葫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伯言哥,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少年陆逊温柔地对着他微笑。
“以前在人族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事做,便随便学了些。”
“那你再帮我做个上次那个球好不好?上次那个还没玩够就被义封抢走了,你也知道的,他就会仗着年纪大欺负我。”
“那个叫蹴鞠。”
“叫什么都好,反正我就想要那个!”
少年陆逊宠溺摸摸他的头,安慰道,“那这次我在上面绑着写有你名字的红带子作标记,要是义封再来抢你也有理由跟他要回来。”
“嗯,伯言哥对我最好了。”

只是共事的这段时间算起来也就两个多月,回去以后不久陆逊又因为族里的事出了远门,消失了将近二十年。
哪怕妖族岁长,二十年同两个月相比终究太长,长到凌统从开始时候每日跑一趟王殿问一次“伯言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到开始被每次的失望打击选择闭口不提,再到渐渐地记不起陆逊的样子。

他用了十年的耐心等待,再用了另外十年的恒心遗忘。
终于,等陆逊再回来,他已经不像先前一样瘦小得像只剩下骨头,身高也明显超过了凌统,而凌统也早就玩腻了他先前给他做的人间的玩意了并且早就不知道把它们给了谁或是扔在哪一处。
最重要的是,凌统已经想不起他了。

微眯着眼打量了这个主动向自己走来的少年一番,最后出口的那一句比他们初次见面时候还要生疏。
“你是新来的吧?你叫什么名字?”

陆逊竟没有愣神,只是看了他一眼,习惯性地垂眸半瞬,再抬起依旧笑如春风,温煦十里。

“久闻凌小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陆逊,字伯言。”

明明是很好看的笑容,却连一点点的笑意也没有,这个笑容让凌统曾经怀疑,陆逊是极不喜欢自己的。
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他看到的陆逊的眸色总是暗淡无光的。

江东异记一 · 铃 19

“咳咳咳!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凌统的冥思苦想。
他回头一看,声音来源果然是在床榻上昏睡了好几天的甘宁。

凌统倒了杯水过去,帮他拍拍背,等他缓和了才把水递给他。

甘宁认出凌统后,没有接过水,只看着他,很想说话但因为喉咙难受而发不出声。

“把水先喝了吧,我不会跑的,等你能说了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迟疑地伸手接过杯子喝水,眼睛还是一直盯着凌统不放,不知道是怕他会伤害自己还是担心他会一走了之。

凌统能够理解他的心情,毕竟从未遇过这样的事,对一个人族来说无论是害怕还是紧张都很正常。

甘宁喝完水后,喉咙才稍微好受了些,艰难地发出沙哑的声音来,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打算开口。

“你……”
话还没出口就先被打断了,因为凌统正好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
“好。”

甘宁把杯子递回给了他,其实他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亲眼目睹的那件事让他觉得无比震惊,但这份震惊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把重倒的这杯水也喝完了后,甘宁终于打算好说什么了。

“我,你没有要对我说的话吗?”

把问题就这么抛给我了,我又不知道你最想问什么。
凌统好笑地想。

“你……”
“你要我说什么好,你不是也看到了。”
“那阿铃,”
“阿凌就是凌统,凌统就是阿凌,我是妖,你们人害怕的那种。”
甘宁结巴地反驳道,“谁,谁说的!我不,不觉得怕!”
凌统略一挑眉。
“你不怕你结巴什么?”
“我紧张,紧张不行吗!我就是没见过,觉得新奇!”

甘宁一说完,就骂了自己一声“瞎慌个屁啊!”

凌统被他慌乱窘迫的样子乐得笑了。
“想不到你也会这么慌张,我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那种。”

甘宁闷哼一声。

“还不让人慌张的吗!就算是你们妖怪也会因某件出乎意料的事情而慌乱,我就紧张一下还不行吗!”
“我也没说不行啊!”凌统被他这个没见过的样子整得想笑到不行,想着不打击他生生忍住了。
甘宁只瞥了他一眼,又沉默了。

这样的甘宁让凌统觉得熟悉,他先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纠结烦恼,没个痛快的折磨人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凌统坐到床榻旁边的椅子上。

“你不怕吗?甘兴霸?”
“要我怕什么?怕一只猫吗?”
凌统佯怒道,“去你的,爷是猫妖!”
“什么猫妖?不过就是会说话的猫。”

凌统无奈地笑笑。
“好吧,你高兴你随意,我本来是想说如果你怕的话,我可以把你送出去。”
“我现在是在你们的巢穴里吗?”
凌统不满道,“什么巢穴!能不能用点好听的词。”

听到他们是妖竟然就把他们当飞禽走兽看了,要不是看他受伤,又有那么点交情作支撑,凌统绝对会下狠手地痛揍他一顿。

甘宁也很理直气壮。
“我大字都不识几个,能用词已经很不错了。”
这番说辞让凌统觉得无言以对。
他跟自己说,算了算了,不能跟这种粗俗人一般计较。

“喂!你还没有回答我我现在在哪?是不是你们地盘?”
“对啊!顺带告诉你,现在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类,你可要小心一点,一个不小心被吃了可谁也救不了你。”

甘宁没什么跟他开玩笑的心思,只环顾一眼四周。
“你们住的地方,跟我们的也没什么大区别。”
“本来平时我们也是以人形示人的,这个形态方便一些,怎么了?”

甘宁漫不经心道,“我只是觉得,传说中的吃人妖怪,其实一点也不可怕。”

他这话让凌统有些惊讶,他本以为甘宁只是因为是他才不觉得妖怪可怕,可是当他看到甘宁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畏惧,哪怕知道自己身处于妖穴之中。

“你真这么觉得?”

甘宁看他突然认真的眸色,便就着这份认真回答道,“人也有好有坏,你们不是也一样吗?那我为什么要怕?”

突然凌统觉得幸运,大概这就是遇对人的感觉了吧,他想,如果那时候父亲遇到的也是一个善的人族,该有多好。

“甘宁,你是个好人。”

什么意思?
甘宁一副懵圈的样子,好人这个词让他觉得陌生。
平生第一次有这么形容他的,还是个妖怪,他是应该感到高兴呢,还是应该觉得讽刺。
可看凌统的样子,这话好像还对他别有深意,甘宁虽不是爱嚼舌根之人,突然却有一种想去了解他的念头。

“喂!凌公绩!”
这是在知道他是妖以后甘宁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凌统没好气地回他,“干嘛!”
“你们这里有酒吗?”
“有!不过你打算干嘛?”
“讲故事没酒的话太无聊了,拿几坛子过来助兴呗!”

凌统顿了顿,领会到他的意思,扬起嘴角。

“伤还没好全!还想喝酒呢!要不给你拿几瓶药酒喝吧!”
甘宁啧一声,兴致缺缺道,“没意思!”
“是啊,故事也很没意思,所以还听不听?”
“那就凑合着听听吧!也让我听听有多没意思。”

面上说着像是满不在乎的话语,但确实只有甘宁这种直接而又默契的表达,才能让他觉得坦然。

脸上的笑意被收回去了,少年第一次对一个认识不算久的人类放下全部戒备,主动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在妖族里面,我们猫妖族的寿命算是最短的,因为九命环的咒誓,我们是妖族之中唯一能获得重生的种族,只是比起其他妖族,我们的每一条命都很脆弱。母亲也是在生下我之后没多久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没多久就去世了,族里最后只剩我跟父亲相依为命,父亲一直是我的英雄,他高大而伟岸,没有什么能使他倒下,他就这样在我身边一直保护着我,不让我受一点欺凌,尤其那时候还是妖族内部动乱之际,时不时就会遭到其他攻击,在被父亲带回这里前,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凭一己之力把我完完整整地护住的,我只知道只要身边有父亲在,便什么也不用担心,但其实我一次也没有看清父亲的样子,因为我们猫妖在历劫之前和普通猫族的一样,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模糊不清,所以那时候我心里最大的期盼,就是在第一次渡劫后看看一直仰慕的父亲究竟长什么样子,然而,还未等到那时候,父亲就因为受到人族的射杀,在我面前灰飞烟灭了,在我的回忆里只剩下一个永远都看不清楚的身影,连一点思念都是奢望,可那时候我能怎么办!妖力尚未觉醒,连报仇也无能为力,所以我记住了那个人族的气味,我发誓无论寻尽几个轮回,也一定要找到那个人族替父亲报仇雪恨,我等了几百年,才终于等到他的转世,才终于在一次偶然机会下在江临峰闻到他的气味,”
凌统说到这里,却停住了,也收住了本来激动得手都在颤抖的情绪。

他叹了一声。
“也许是天意不让我寻这个仇了。”

甘宁听到这句一头雾水。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找到他了?”
“本来是的,但那一次就只是闻到他的味道,确定是在江临峰,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阻止了,可现在即便让我再看到他,无论这份恨意再怎么强烈,我却不能杀他。”
“为什么杀不了他?”
凌统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他听,只能把先前遇到的事情和妖族现在的局势全部告诉他,并且刻意避开了苏飞那一段。
甘宁虽然因为对妖族不够了解听得一知半解,但总算能大概明白他不能报仇的原因了。

跟着他沉默了一阵,甘宁突然开口。
“凌公绩,你信不信的过我?”

凌统不解地抬眼看他,见到他难得认真得没一点犹豫的眼神。
凌统重重地点头,这次他很直接干脆。
“我信你!”

甘宁的声音也斩钉截铁。
“那好!这个仇你报不了,我替你报!”

凌统看着甘宁,很是惊讶,他没想到甘宁竟然会想要替他报仇,可是甘宁眼里的坚定不移告诉凌统这不是玩笑。
他是认真的。

“你想好了?无论那人是谁?”
“只要不是苏飞,无论是江临峰里的哪个人,这个仇我都替你报!”
凌统笑了笑,道,“那我也能向你保证,绝对不会是苏飞。”
“这么肯定?”
凌统看着甘宁,犹豫要不要把苏飞的真实身份告诉甘宁,尽管私心来说这事应该让苏飞亲口说开,然而已经牵扯上妖族了,再隐瞒这些实在很没必要。

“怎么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凌统做出了决定,于是问甘宁,“我问你,你恨不恨他?”
“谁?你说苏飞吗?”
凌统点点头。

甘宁头靠着墙,透着些漫不经心的认真。
“他是对不起我,但也不至于让我恨他,我没那么笨,分得清他哪句是真心,哪句是演戏。”

“那我现在告诉你吧,其实苏飞,”
甘宁转头看着凌统,抢断了他的话。
“你是不是想说他也是妖?”
凌统惊讶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以前也没怀疑,刚刚猜的。”
甘宁抬手习惯性地想拿什么,发现手上没有东西后改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想想也是,看着不怎么会打架的人,怎么每次出战都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还能扶起黄祖这堵只会砸倒墙的烂泥,要不是之前不相信真有妖这类生物,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你就不怨他瞒着你。”
“我既然不会怨你,自然也不会怨他,我要是你们也会这么做,对了,说起苏飞,你知不知道江临峰现在的情况?”
凌统实在地摇摇头。
“不知道。”

甘宁挺直身子,对着凌统说,“送我回去吧,顺便告诉我你的杀父仇人是谁。”
凌统听出来他想回去的目的,倒也不反对,只是现在时机不对,只能告诉他,“他应该已经不在江临峰了,暂且不提也罢,只是如果你要回江临峰,还得等上一段时日,我有任务在身,三天后就出发。”
甘宁无所谓道,“既然你有任务,我自己回去也行,等你任务完了再来找我便是。”
凌统微蹙眉,问道,“你打算自己回去?”

“我可不是坐得住的人。”
“你现在这样你还想着单独行动?!”凌统坚决反对,“不行!想也别想了!”

甘宁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缠的绷带,从头到脚包裹得跟个粽子似的,看着确实挺骇人的。
然而他还是没怎么在乎。
“就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凌统第一次见到这种一点不珍惜自己身体的人,抓住他手腕,直视着他眼睛怒道,“这点小伤?!你知不知道因为这点小伤你睡了几天了!”

甘宁避开对方眼里的关心至切,别过头去。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在这里傻等着?”
听起来不是很强硬,可语气里的固执毫无商量余地。

凌统牢牢盯着他看,最后妥协地松开了手。

“真拿你没办法!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有任务吗?”
“还有两天多时间,只要赶上就好了,我们妖族不至于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不过你现在身体状况真能行?”
甘宁一把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凌统按住了他。
“行了行了!你还是在这里争取多休息一会,我现在去禀告一声,等我回来就可以出发了。”

甘宁看着他离开背影,他突然意识到凌统在这十来天的迅速成长,也不知道是什么能让那个原本高傲视人的少年一下子成长到今天这副样子。

江东异记一 · 铃 18

心结解开后,迎击江陵的战斗更家迫在眉睫,吕蒙因为任务在身,没多待时日便又走了,凌统一面照顾尚在昏迷之中的甘宁,一面参与谋划以配合行动。

孙权把这次筹划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原来,陆逊归隐华亭后,一直暗中调查与人族有异常接触的妖族的动向,据他查证,吴蜀魏三地中对人物有强烈抵触的妖族虽然分布散乱,实际上早已互相连络,形成一张交织复杂的巨大的网。刘表和袁氏兄弟等妖界望族也在其中。他们以望族之名作掩饰,私下纵容中下层的妖族狩猎人族,另外为了扩大实力在暗中培养妖族战力,甚至还同一些野性难驯的妖族魔族作以买卖人族为主的非法交易。然而即便查明了这些事情,只要刘表袁术没有起兵造反,即便把这些事昭告妖界也是于事无补的。毕竟妖族向来对人族不满,对于这些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有与天界定下的协约,但只要没有到被天界警示的程度,对于人族的死伤他们并不在乎。相反,如若有人意图与妖族结好,即便只是像陆逊之前一样不过是稍微亲密些的往来,对于整个妖族而言确实绝对不能容忍的耻辱。
这也是陆逊能被遗忘长达六百年之久的真正原因。

孙权告诉他,只要妖族和人族不能达成共识,这样的事情就无法避免,他虽高居妖王之位,依旧无可奈何。
凌统闻言,深有体会。联想到自身,他对人族虽然没有那么强烈的抵触,但多少都有误解,如果不是遇到甘宁,肯定不会有和人族成为朋友的念头,可是今日听到二公子这么说,他才开始反省自己,虽然大部分原因是自小受到不少憎恶人族的妖族长辈的影响以及后来父亲死于人族之手的缘故才对人族有一些误解,现在想来也觉得自己当时的确不够理智。

“所以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只能借你这件事情作为契机,让伯言有机会打入内部,再引诱刘表他们主动出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名正言顺的除去他们的理由。”

“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伯言怎么借我来打入江陵内部?”
“他在华亭隐居了几百年,你以为只有义封去找过他?”
“二公子的意思是,刘表他们早就有拉拢他的意思了?”
孙权点点头。
“正是。”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是让义封多往那边跑,如果他们监视着伯言,这样不是会更容易引起他们的怀疑吗?”
对于他的这个疑惑,孙权给了他一个提示。
“你再想想,最初的百年里义封每次去找伯言,都是些什么事。”

凌统回忆了一遍,没想出个什么头绪。
“想不出来就对了,因为义封并非是我和伯言联系的线人,他的作用很简单,就是作为叙旧的旧友,你想,我们跟伯言依旧有所联系虽然值得怀疑,可如果我们完全不联系,是不是更值得怀疑了?”

“所以二公子你是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要用这些明明白白的关系让他们自己把自己搞混,只要他们不傻,用一阵子就会发现义封和伯言的关系只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朋友关系,即便不会消除嫌疑,肯定也不会放太多注意力在上面。”
“哦!所以伯言是双重伪装,让他们看到他在你们面前从不提私下和江陵有交接的事,在他们面前也要装作是已经完全脱离了秣陵不再被启用的秣陵旧属。”

凌统想想又问,“那到底他们是派了谁来监视伯言和联系伯言,为何我去那么多次却一次也没有察觉到?在我的印象里江陵那边的妖族有这么强的隐藏本事的寥寥无几。”
“这确实是个问题,对他们而言,在无论派哪个妖跟伯言有所联系,都必然会引起我们注意,所以如果你是刘表,你会怎么做?”
凌统摇了摇头。

“很简单,用一个人,来替他们做这件事。这么说你肯定会疑惑人的寿命最多也就百来年,况且培养人族为自己所用一旦暴露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那么如果他们用的不仅仅只是人呢?”
“什么意思?”

“你知道,有一些妖族可以把人变成妖的事吗?”

“嗯,知道,例如部分虫族,因为他们的血有感染性,吸食人的灵气可以助长修为,吸食人血则可以把人变成妖,不,准确来说是不人不妖的怪物,身体部分地方会发生变化,同样寿命也会延长,但由于人族是灵质体,身上虽具有妖族需要的灵气,却没有妖族与生俱来的吸收转化灵气的能力,即便被感染成了妖,既不能得到妖力,也无法用灵力学习妖术,身上自然也不会带任何妖气。”
“对,他们就是利用了这样非人非妖的怪物来替自己做事,这也是你一直察觉不到他们安插了人的原因。”

凌统听他这么一说,恍然大悟,甚至连安插的人是谁都想到了。
“我知道是谁了,肯定是江夏的四寨主,他对妖族有着很深的了解,甚至还会一些很古老的制妖的阵法,对了,他还带有神器,因为身上没有妖气,所以……”

“等等,什么神器?”
孙权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带锁链的黑色镣铐,很是厉害,貌似带有意识,那时我以为它是普通锁链想直接把它扯断,未想还未施力就被一下子打回原形,他就是用这个来威胁我们的。”

孙权皱深眉头,愠怒道,“这件事为何你不早说!伯言知道吗?”

凌统有些吓住了,木愣愣地回答,“我,我不知道,伯言也没什么反应,可是我跟蒙叔提及时他说你会有盘算的,我……”

“好了我知道了。”
孙权揉了揉眉心,子明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肯定是伯言跟他提前打过招呼了,真是要把我难倒吗?

“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你准备准备,三日后再出发,直接去江陵,小心为上,找到伯言后无论他当时在做什么,直接带回!”
孙权发布完任务,像想起要忙什么事,直接出门转左向。
凌统在他身后急切地问,“不应该现在就出发吗?”
对方也不回头,远远一句回答传来,
“现在他不在江陵,你去哪里找他!”

凌统看着已经见不到影子的孙权,有点小委屈地嘀咕,“我怎么知道他现在在不在江陵啊,而且也不说清楚他三天后是不是就一定在江陵了。”

回去以后凌统就开始收拾准备三天后的行动,这回他是做足了设想和筹算的,主要是针对怎么把陆逊直接打包带回来的这个难题。

夜至三更,灯盏依旧带着明亮火光,撑着颌想着任务心里却没一点底。

二公子让他强行带人,也没考虑论妖力他根本打不过陆逊这回事,论智就更不用想了,如果不想好对策,真不知道遇上了会是谁打包谁呢!

智到用时方恨少,凌统烦恼地挠挠头。

江东异记一 · 铃 17

华亭城,凌姓少年背着浑身是伤的甘宁四处求医,然而因为甘宁失血太多,生息不稳,大夫都直言爱莫能助,不敢接待。
凌统走遍了镇里所有医馆,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复后,有些心灰意冷不知所措。

他知道只有把甘宁带回秣陵寻求妖族的治疗才能有一线生机,可是从这里到秣陵即便是用妖术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专的也并非瞬移之术,最担心甘宁会受不住,他自己又因为他们妖族有很好的自愈能力,没有学习疗术,此时真是学的什么都完全派不上用场。

看着甘宁越来越微弱的气息,凌统又着急又难过。

突然有只大手摸了摸他的头,凌统回过头,看到是熟悉面孔,即刻忍不住情绪,一把扑进来人怀里大哭彻哭起来。

“蒙叔,我……。”

吕蒙心疼地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年,摸摸他的头,安慰道,“我知道,公绩已经做的很好了。”

吕蒙替甘宁先做了简单的治疗,但他生象不稳,脉息浅薄,还是要带他去秣陵用灵草护养才能治愈。

坐在人间的马车上,凌统和吕蒙说起了自己在这趟经历里自己得到的感悟。
凌统又跟吕蒙说了陆逊的事,吕蒙只笑着对他说,“二公子自有盘算,你不必担心。”
“可是,那人身上有仙家法宝,又知道一些专门对付妖族的奇门遁甲之术,若……”
吕蒙还是回避了他的问题,直接打断他后面的话,“这件事不需要你管,如果你真想知道,还是回去以后直接去问二公子吧。”
凌统看吕蒙完全没有要回答他关于陆逊这件事的意思,因为是被吕蒙带大的,他向来不敢跟他执拗,便只能问些别的事了。

“蒙叔,刘表真的主动出击了吗?”
“嗯,不过他们只是在背后偷偷动作,我们暂时还不能直接反击。”
“为何不能?
吕蒙轻敲他的脑袋,“你以为要在妖族称王是件容易的事吗?”
凌统摸摸头鼓囊道,“我又没这么说。”

“那蒙叔,我们难道就要这样听之任之吗?”
“不会的,很快他们的马脚就会露出来了。”
“那蒙叔,”

“你这个小机灵今日这么多问题,是想调查我有没有偷懒吗!”
凌统撅着嘴委屈道,“我太久没有见蒙叔了,就想跟蒙叔多说说话嘛!”
“说话就说话,别问那么多问题,有问题要学着自己去解答,这才是懂事成人。”
“知道啦!”
凌统吐吐舌头。

“对了,蒙叔……”
“恩?”
“我就问最后一个,真的就最后一个。”
吕蒙笑笑摇头,拿他没办法。
“好吧,你说。”
“我就是想问,苏飞视我为恩公,是你替我送东西给他的吗?”

吕蒙转头看他,反问,“你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苏飞还没来得及回答我问题,所以是你对吗?”
吕蒙不置可否,只说,“这个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还记得送的是哪些东西吗?”
“就只知道赤血灵珠这一样,所以我才猜测是你或者二公子的。”

吕蒙摇头。
“你再想想,要是还想不出来就是对赤血灵珠相关信息知晓的还不够全,回去留给我去藏书阁把所有关于赤血灵珠的都抄一遍下来交给我,然后再告诉我想出来没有。”

凌统没有被他说的吓住,倒是在这话里得了提示。

赤血灵珠,最特别的便是只有仙界能炼制这一点,仙界,仙……

“近几百年来修仙升天的只有陆逊的小堂叔,据说他曾在陆逊两千年劫满时候携礼为贺!”
“总算还不是太笨,所以你要知道你伯言哥为你可是下了血本了,仅有的两颗赤血灵珠自己舍不得用半颗,却都砸到你身上去了。”

凌统一时又惊又疑,
“你说两颗,也就是说,苏飞想托你的事,就是要一颗赤血灵珠,可是我看他并不像吃了血珠的样子,莫非是替谁求的?”
将问题抛向吕蒙,凌统有些小心翼翼地等着他的回答,其实他问这个的最大目的,是想从吕蒙的回答里挖掘出一些有效信息,尤其是关于陆逊的。对于陆逊,他虽然选择了原谅,但还是解不开他身上诸多疑点。

可他这点小把戏哪里骗得过吕蒙,吕蒙装起傻来比他更自然娴熟,直接避重就轻。
“他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那时迫切需要这个东西,不然也不会来寻求素不相识的我的帮助。”

就着蒙叔只对陆逊的部分含糊其辞这点,足够让他有所怀疑,他想,究竟是因为蒙叔不愿意提,还是因为陆逊不是真的叛离,又或者有什么别的意指。

郁林作帘,重峦为屏,紫光笼络天地,濛濛烟纱之下,凡眼不见,王城壮丽,吴王殿巍巍而生,庄严宜华。

将甘宁托付给吕蒙,凌统自往王殿请罪,跪于殿外,眉目间惯有的傲气,竟是一点不存地敛去了。

殿门缓缓打开,稳重而轻微的脚步声渐近了,烈如焰火的深红色华袍微摆,金丝织的带子紧束在腰间,紫发碧眸,偏生稚嫩的面相,眸里王者的凛傲盛气却没有退去半分。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二公子,也就是吴王——孙权。

其父本为江东虎族之主,在妖族平乱时因功绩赫赫被推为妖王,但他无意称王,便功成身退,与自家夫人一同归隐不出,之后其兄孙策继父业,为平复江东妖心四处征战,遇上其嫂后心向安定,把王位扔给他后便携侣周游天下,时年孙权不过两千年刚满,坐据江东统百妖。他虽年少,却有安稳妖族之志,又天资英允,统领江东后并不比其父其兄差半分,众心遂服。

孙权走到凌统面前,亲自俯下身将他扶起。
凌统自知有愧,觉得无颜以对,将头偏过一边。
“二公子,我……”
“公绩,不必多说,回来便好。”
“二公子不罚,凌统心不能安!”
孙权摇摇头。
“有些事也应该让你知道了,跟我来吧!”

凌统疑惑地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后庭,满池莲花清净高洁,边上一个雅致的亭子。

进了亭子,但见刻着棋格的石盘上只留了白玉做的棋子,不见黑子。

凌统正觉得奇怪,却见孙权移了几步棋路,一阵轻微的声响,亭子微作震动,亭下的路面沉了两格,和亭子的台阶连作一条石梯,通向地下。

这是凌统不知道的一条暗道,二公子究竟要引他去何处,他对此一无所知。

孙权径自走下暗道,凌统始终跟在孙权后面,边走边张望,一面是初次来有些好奇,另一面也是疑惑渐深。

走下通道才见到方才另外半局棋,与方才的截然相反,这面棋盘上只有黑色棋子,他猜想这两边的棋子是能拼成一局才可开启通道的吧。
他伸手抚上棋盘,有些好奇,这样的启动机关究竟是出自谁手。

直至感受到寒气,以及见到一副有十几尺长的无盖的大冰棺,棺里躺着好几具冰冷僵硬的“尸首”。
妖死即便留存尸首,也是原形,也就是说,这里面的都是没有生命迹象的人族。

凌统伸手去探第一个的头骨盖处,一瞬额间眉锁,往后探第二个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便一路往下,待全部探过后,他眉间已深锁,郁郁成结。

孙权知道他看出来了,不等他回头来问,先一步走上前。

“他们都是被妖族吸去灵气,连魂魄都不存半点。”
“我们妖族自一千多年前就与天界盟誓,不再以吸食人族灵气作为修炼之道,过去虽有也有逾矩者,但自二公子您接任便不再听闻,究竟是谁竟然如此狂妄?”
凌统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求证的目光望向孙权。
“蒙叔说的要讨江陵刘表,就是这个原因吗?”

孙权点点头,代表着肯定了他的猜想。
“既然是因为如此,为何独独瞒我一个,二公子也担心我会不顾大局吗?”
凌统心里有些难过,但到底这些时日的经历让他成长了不少,便也没有过去那么激动,只是满带不解。
“不是这个原因,公绩,”孙权顿了顿,“这件事,是我们对不住你。”
“你先别说这些,现在我只想知道事实,瞒了我这么久的事实究竟是什么?”

孙权点点头,把全部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千年前,江陵刘表领属归顺王兄,当时正是他初立江东妖王,能得到这些德高望重的妖族的拥护,当时便没对他有什么疑心,直至伯言归吴。他在江陵以人族身份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偶然之下发现了刘表族属的异常,但无凭无据,又不能指证,后王兄退位,我接替其位,伯言便就这这个时机向我提议,他已计划好,表面上是在激化妖族与人族之间矛盾上起了作用,实际是为了给自己加一层无害的伪装,六百多年来他一直潜于暗处,一面替我做事,一面调查此事,而后不出所料地查出了江陵妖族以人族为交易,其背后操纵者便是刘表,可即便如此,我们要对他出手,依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缺少了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自己露出马脚的契机。”

孙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凌统却全都明白了,他替他续下去后面的话。
“所以,我就是那个契机,那根能牵动这件事的线?所有的事都是伯言一手策划好的?”
“是。”

终于得知了所有真相,先前乱如麻线的思绪也理清了,凌统却丝毫没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原来不过都是一场已设定好情节的戏,只有他不知道故事情节,便冲上台子唱了,如同一个丑角。

拳头揣地紧紧的,如同要将什么捏碎,可手里分明空无一物,不自知锋利的爪子已戳破了掌心柔嫩的皮肉。

凌统觉得心里有些堵着,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究竟这算是什么。

应该愤怒失望的吧?
他想。

可此刻却没什么力气去争执,去质问,他觉得很是累了,不过孑然一身,他能去同谁争执?又能去争执什么?

这一趟的后半程他都是沉默着的,最后跟随孙权出来时依旧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他突然不知道,究竟自己生存下来,有何意义可言,若早知有这一日,不若当初父亲灰飞烟灭时候能将他一同带走。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吕蒙的住处,他停在门口,没有动作地望着里面正在帮他照顾甘宁的青年。

长兄如父,这便是吕蒙在他心里的位置,可是这回连他也没有站在自己这边,凌统第一次觉得面对他竟是件如此艰难的事。

“公绩?”
吕蒙还是很快就看到了他。
“傻站在外面做什么,还不进来?”
他微抬脚,还没纠结出是进去还是离开,身体已经遵循本能地往里面走了。

还没走进来就先听见吕蒙调傥的话语,“你这个朋友伤得还真是重,害我又被程先生骂说总是带些麻烦去给他。”因为没听到有回应,吕蒙把手里的布巾放回热水盆里,先注意到的是他手里的血色,吕蒙二话没说把他拉进里面来。
把手掌打开,显而易见的几个深深的爪印及骇人的红无比刺眼,但还好就只是皮外伤,用普通的治疗术治疗,伤处瞬间便消失了。

凌统始终没有反应,只在吕蒙替他伤口愈合瞬间有些触感,但他没有怎么在意,眸里依旧是失了神的暗淡。

吕蒙抬头看到他不太对劲的样子,皱皱眉头,原本温和的表情骤变得严肃。

“全知道了?”
“嗯。”
“所以你这幅样子,是觉着受了欺骗委屈了?”
出乎意料地,一向温和好脾气的吕蒙,这一刻语气带了些不耐烦。

凌统抬头看着他,心里有些惊讶于他竟能瞬间就读出自己的内心感受,可此时是也答不出,不是也答不出来,便维持着开始那样不知所措的迷茫。

吕蒙明显对他现在的神色很不满,猛地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眼里织着凌统不曾见过的血丝。

“你给我懂事一点!都快成年了能不能成熟点!你以为是小孩子玩游戏什么都能打商量吗!你委屈什么我问你!这个计划从头到尾哪里有一点对你不利的地方!他为了顾你一个做了多少牺牲!他受的委屈你替他想过没有!是啊!凌公去世留你孤苦无依,可你打小被我们保护大,可曾因为这个受过欺凌!伯言父母去世时候他才多大!他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头,他就不难过不委屈了吗!然而你因为这一点小委屈就受不住了吗!”

凌统被他这样指责,心里的委屈不满也一下子爆发了。

“是!我不懂事!我不成熟!我小孩子气!可是你们问问你们自己!是不是从来都只把我当小孩子看!你们这样问过我意见了没有!难道我不能有我自己的想法了吗!你们这样是信任我吗!被至亲挚友欺骗隐瞒难道我还不能觉得委屈吗!你就知道拿伯言跟我比,因为他受过大委屈也没出声所以我的委屈就都不算是委屈了吗!他委屈他难过又不肯说难道就怪我不理解他了吗!凭什么在你眼里他算懂事成熟就要求我跟他一样!”

激动的言辞与情绪让他眼眶都红整了一片,可这一长串话的一大半都是被逼出来的,但都不是他本来想表达的东西。

但吕蒙比他想的还要了解他,在他自己也分不清出哪句才是自己真心话的此刻,吕蒙却听出来了。

他反问道,“你觉得伯言不信任你,我们也不信任你,那么你相信过伯言吗?相信过我们吗?”

凌统咬着嘴唇不说话,亦是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吕蒙松开了手,叹了一声长气,隐去了血色,放低了语气。
“他不对你坦诚,也不是因为他不信任你,而是他心里太清楚,你不能懂他,至少现在不能,可他对于你有多了解,你现在还不清楚吗?况且我不是认可他,而是心疼他,可我拿他跟你对比,不是想让你学他逞强隐忍,是想让你学他的无畏无惧,很多时候他小心谨慎不肯真心示人,可一旦认准,他便能将一切交付。他初入妖族便归孙吴,仅以一面之缘便能为二公子出生入死,凭这一点无畏无惧,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不如他?”

凌统对此无可反驳,竟也平静下来了,其实在吕蒙说到陆逊对他了解至深那一点他便无话可说了,因为那是事实。
陆逊对他了解之深,连他在其间会有的成长也预料得一分不差,甚至连自己会怀疑他这点也确信无疑!
原来是自己不成熟的心智,让自己在信任这场赌局里一败涂地。

释然的眼泪从凌统眼里涌出,顺走了最后一层雾濛,尤其是有一段封尘久远的回忆不肯饶人地从记忆里闯出来的瞬间,除了亲眼目睹父亲化灰烬的时候,这几百年来他第一次哭的这般无声而又撕裂……

终于不用再纠结原不原谅,因为他终于发觉,其实他跟陆逊,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江东异记一 · 铃 16

一直在暗处的脚步声的主人终于出现了。
来人让苏飞既觉得意料之外又觉得意外。
潘临!还有……
兴霸!

潘临拖着已无意识的甘宁慢慢地走近,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甘宁腰上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流淌。

凌统和苏飞一脸愤然地看着罪魁祸首。

潘临同他们相持而立,他望向倒在地上的陆逊,满意地笑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没有令我失望!”
凌统不能明白他的话外之意,但看苏飞也是一知半解。

凌统皱眉,问道,“你想干嘛?”
“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跟你进行一场交易罢了!”
“什么交易?”
“很简单,把我手上这个,来换你那边的一个!不过,”潘临目光直锁陆逊,“我只要陆伯言一个!”

“为什么?”凌统觉得更加疑惑了。

“少废话!如果不换,我就直接把甘兴霸杀了!”
“换可以,但为什么一定要换他,如果你想要最强的,那么你也看出来我们三个谁最强了,我把自己换过去不行吗?”

“公绩!”
苏飞着急地唤住他。

潘临却对之冷哼一声。
“呵!我不管你是不是最强的,也不管你们里面谁强谁弱,我只要陆伯言!”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潘临却不肯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总之时间不等人,你要是想等到甘兴霸把血流干了,你也可以不答应。”

凌统只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这种要命的取舍每一次都要让他来做决定,一次又一次,还每一道都限时。
他该怎么做,他到底该怎么做!谁能教教他怎样取舍才是最佳选择!

“……阿凌……”
不知何时醒过来的陆逊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拉扯住他的手。
凌统偏头,见他露出一个依旧温柔的微笑。

他说,“阿凌,让我去吧!”

“……伯言……”

凌统不知道该作何答复,他心里并不希望这样,可是他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对已经不知道应该放在哪个位置的陆逊,他甚至不知该用哪种表情来面对。

陆逊伸手摸摸他的头,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这一瞬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他们又回到那个还是以一个说想吃鱼另一个就会马上去做的模式相处的夜晚。

“公绩,对不起。”

陆逊最后只留了这么一句便迈出去了,这几步对陆逊而言是有些急促。大概是再望向凌统的一瞬间,他觉得已经足够了,对方能到达这个境地,已经是很逞强了。

而凌统还是愣愣地看着他,面上似乎没有变化,心里却波澜壮阔。

他第一次叫自己公绩,第一次没有顾忌什么礼乐之训跟别人一样称他的表字。

那瞬间眼泪倏地从眼眶里落下来,这一刻他也顾不得去追究什么对错了,他只知道陆逊也是他重要亲友,无论这个人身上带着什么罪戒,也不该让外人来裁决。

可当他伸手想要抓住陆逊的手,却挥了个空,什么也没有……
陆逊已经走到了对面,他错过了选择的时限……

陆逊用妖术帮甘宁止了血,然后才让潘临把先前捆着甘宁的黑色镣铐扣在他左手上。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凌统终于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苏飞扶着他,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安慰话语好。

凌统抬头看他,突然问了一句,“你还回去吗?”
苏飞没有犹豫地点头。
“回。”

凌统抓着他肩膀,想说什么时,苏飞已了然地点点头。
“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尽全力把他救出来!”

凌统握住他的手,一句“多谢!”,然后重新站起身,背着负伤无数的甘宁往下山的方向走。

苏飞看着他们背影,又望着峰顶的营寨,走一个又来一个,就像他还不尽的恩情一样,退一道又添一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尽力到什么程度,可如今也只能还一个是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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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í _ ì。)伯言又要下线了,我写了一个根本露不了几次正脸的主角……
好吧毕竟这是甘凌的主线

ps.为什么潘临只要我伯言呢?你猜啊罒ω罒

江东异记一 · 铃 15

怀疑自己标错主角系列(✘_✘)
伯言终于又有镜头了,感动(っ╥╯﹏╰╥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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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窜出去的凌小猫只拼命往山下跑,它意识到方才甘宁手上黑色的锁链是神物,所以自己才会一下子就被打回原形,妖力受损,估计短暂时间也无法恢复,甚至现在只能以一般猫的速度来躲避后面的追赶和一路投来的弓箭,要不是苏飞紧跟在他身后有意无意地护他周全,现在中几箭也还是轻的,可是这样拖不了久,到时候苏飞也会被自己拖累。
这想着若无计可施便只能拼一回了,突然听到苏飞清晰的呼唤。

“恩公,接着!”
一颗赤色的珠子抛入他怀里,凌统只一眼便认出来了。
赤血灵珠,极其稀有的聚灵仙丹,不仅能聚合溃损灵力,助长妖力,短时间内还可以激增千年修行!据说只能在仙界才能炼制,故而在妖界是同灵兽的血珠一样珍贵的东西,他只见过一回,就是二公子他们那里见到的,想不到苏飞身上竟然会有!更想不到他会给自己用!

就当是我欠你一次了!
凌小猫这样想后,直接把它吞进去了。

刺眼的红光在身前涌动,胸中一股灵流,一瞬光灭,黑发的青年凌立在那里,一双橘橙色的灵眸澈然盈光,一身盛色红裝,肆风而扬。

苏飞也十分惊诧,看着面前瞬间长成的男子愣住了。

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也还未想到如何打算,突然一圈妖光荡来,穿过他们,末了山水天地,只余幻灵之境。

凌统和苏飞一同望去,只见素带白衣,一人独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陆伯言!”

“阿凌,我们又见面了。”
陆逊浅笑依然,丝毫没有疑惑他的变化。
可凌统看着他这笑意温柔模样,只想起四个字——
目中无人!

“真是伪君子!”
凌统气愤地捏紧拳头。

陆逊笑道,“你不必紧张,我这回不是冲着你来的。”
这一句所指明确,凌统看了一眼苏飞,有意把他护住。于是他回敬了一句,“很不巧!我是冲着你来的。”

陆逊总算有所动容,微蹙眉。
“二打一,似乎不太公平。”
凌统束起长发,凛然而视。
“我跟你打,一对一。”
“我不爱做浪费力气的事情。”
“那么,就怪不得别人以二对一!”

凌统从手里唤出银枪,与苏飞对视一眼,对方点点头,握剑在手,等凌统长枪直向,再配合他从身侧入。
陆逊侧身避过,左手执一把雪白细剑,抵御住凌统狠烈的攻势,另一只空手直取苏飞,凌统见状忙去护苏飞,苏飞闪身而过,有惊无险。

两人退一段又重新发起攻势,但三四次下来,都差强人意。

陆逊摇头。
倒是很好的配合,只可惜并无信任。

凌统年纪虽轻,但毕竟出战多数,对之也有所察觉,马上作出调整,苏飞虽少实战,但善于配合,这几回他对凌统攻击习惯也稍稍适应了,开始配合他的攻势出击,两人的联手这才有所起色。

凌统本来以为,陆逊妖力虽强,但实战比自己少,更兼自己现在有能与之匹敌的能力,应该不难对付,未想陆逊实战起来竟然也很镇定。
他很少主动出击,却能以不变应万变,十分难攻。
难怪蒙叔之前也说,如果真跟他打起来,自己也占不到好处。
不过他也发现,陆逊应对他们攻击时有个致命的习惯,他左手执剑,只防不攻,右手无持物,却只攻不防,这习惯明显得让他怀疑陆逊是故意想引他入陷阱,可短时间内别无他计,只能赌赌运气了。

凌统和苏飞又一次发起进攻,到了近处才突然左右换攻,陆逊虽反应极快地换了右手持剑并且成功抵御住他们攻击,但在凌统面前很快又暴露出另一个弱点,他左手力量明显比右手弱,防御有余,进攻不利,而靠右手来防御,实在大材小用。

弱点已暴露,陆逊却收了剑,化被动为主动,不防只攻。

凌统还没理解他的用意,只见苏飞有险,便顾不上那么多,持枪挡在苏飞面前,未想陆逊毫无退却,那一枪便直直刺进陆逊肩头。

霎时血染白衣,红得骇人。

凌统一惊,收回银枪,正欲上前关心,却发现陆逊并未因伤停下,他只能硬着头皮,微露爪尖,帮苏飞一同抵御陆逊的攻击。
他虽然记恨陆逊,却也从未想真的伤他,未想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伯言,我们究竟是为何,会走到今日的地步。

显然若是陆逊也攻击凌统,尽管身上带伤,也不见得就会落败,可不知为何,他在这件事上十分固执,宁可耗费更多的妖力在攻击苏飞身上,也不愿花力气跟凌统正面抵抗。承接下凌统所有的攻击让他遍体鳞伤,渐渐体力不支。
凌统因陆逊这样的固执而难受不已,然而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他,这就是凌统无能为力的地方。他只能被迫一次次对陆逊发起攻势,他知道如果不彻底把他击倒,他肯定不会停止对苏飞出手。

结果显而易见,陆逊最终因体力不支而倒下,凌统却一点也不高兴。
他看着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陆逊,看着狼狈但也并无大碍的苏飞,他自己却毫发无损。
实在讽刺!
明明我已经站到你的对立面了,你却还是不肯给我个明白,陆伯言,你到底要逼我到什么时候!

结界消失了,可威胁依旧在步步逼近,凌统和苏飞面面相觑,不知应该作何反应,然而连喘息的时间都不允许,危机四伏,完全察觉不到究竟哪一个会率先到来。

苏飞拉住凌统的手,“恩公,你拿我去换兴霸,然后带着他们一同逃吧!”
凌统如何能取舍,拒绝道,“方才你和我并肩作战,现在要我对你兵戈相向,让我如何能办得到!”
“即便恩公不这样做,我也不会离开,可若恩公现在不愿取舍,到时候就要取舍更多!”
凌统握紧拳头,痛苦不已,却别无他法。

苏飞看他难受的样子,安慰道,“恩公不必觉得愧对于我,对我而言能以此还恩,亦是解脱!”
“你早已不欠我恩情了,在你方才把赤血灵珠赠我之时就还清了。”
“可这是恩公你那时一同赠与我的,我这样也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怎么回事?!
凌统一脸疑惑。

“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我对你有何恩情,值得你这般拼死相救?”
“就是……”

话未道出,却听到了在附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凌统和苏飞知道他们别无办法,只能照方才说的那样了。

凌统用利爪挟持住苏飞,低头在他耳边说感激的话。
“无论如何,我还是很感激有你相助,从今以后你我便是生死之交,天地为鉴,至死不休!还恩以后你也不要再叫我恩公,叫我公绩就好。”
苏飞热泪盈眶,只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