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

写尽悲欢,独不写喜怒

春雨梦旧人(半史向,陆逊孙茹)

又是一场春雨,这已经是这个春的第十一场雨了,大概也是最后一场。
我本来是不爱听江左雨落的,大概也是被你影响得太多,如今,不听这敲檐的雨声,我便不会起梦,不梦,便记不得你同我的那些老旧的回忆……

「一」思念
吴县又下了雨,春雨敲着石板嗒嗒作响,便让人生得心烦,孙茹停下了针线穿刺的动作,皱着眉看了会院子里细密的碎雨,才低头继续着手上的事。
“夫人,老爷回来了!”
女婢欣喜的通报声忽而传来,她手一抖,尖锐的针头刺破柔嫩的细指,瞬间便流出一滴红艳。
若是新婚后那几个月,她也会同其他女子一样故意让自己夫君瞧见后听他安慰的言语,但习惯了夫君时常在外征战后,也就没了这种小心思,故而她只是放在口里含了下,止了血才把东西放好,出房门去迎接归来的夫君。
出到厅堂,就见到那个思念许久的男子。身上依旧是走时的那身白衣,眉目间只余温柔,微微而笑,不带一丝战场的风尘。
孙茹还是没能矜持住动作,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陆逊抬手抚着她的柔发,似安慰又似宠溺。
其实她不喜欢这样的动作,总觉得是被他当成孩子一样。
陆逊也知道,但还是每次都会轻轻地抚着她的发。
拉起她的手时,陆逊触到有细微不平处,托起便看到红色的一点。不用问他就知道这是针扎的伤,还是方才才留的。
“还痛吗?”
孙茹摇摇头,冲他无所谓的笑笑。
再痛哪里会有独自守在府邸的日子难受?要不是她自己会时常去探望母亲,或者陆家小妹陆江离时常也会带着孩子过来找她,她不闷死才怪呢!可是她又不想把这些告诉陆逊,她怕他又愧疚,又觉得对不住自己。
她知道,陆逊眼里心里又不是只装着自己一个人,他有他的家国抱负。她以前也不知道这些,现在她懂得了,也懂得母亲对父亲无尽的等待究竟是为何了。

因着下雨,她像先前一样想让陆逊继续教自己下棋。上回才教了一半便匆匆走,她还没学会那步棋路呢!
想到这个,这也是让孙茹骄傲的一点。陆逊在棋盘上少有对手,也是像顾雍那样多年的弈棋高人才偶尔能得胜一局,她虽然不能在他这里取胜,但对于同别人下棋时也能出奇制胜还是让她觉得很满足的。
未想陆逊却制止她取棋盘的动作。
“今日我们不对弈,我想带你去泛舟。”
“可是外边下着雨……”
“正是因为下雨才要出去。”
陆逊温言而笑。
孙茹有些纳闷地想,你是不是忘了我最不喜欢下雨天了。但还是跟着他出了门。

湖上,舟中,一把油纸伞,两个有情人。
濛濛的雨雾打湿了整个吴县,打湿了吴县的山,吴县的水,吴县的低檐房屋,及吴县的青板石桥,她第一次知道,雨中的景色可以这样吸引人。宁静,平和,被战尘染灰的天,在雨中终于有了丝澄明。
陆逊温柔地抚着她的笑颜。
“知道我为何提前归来了吗?”
“为何?”
“宜都突然落了雨,让我想起了雨中的吴县,想起你还未在雨天出行,便生出了带你出来的念头。”
他笑着,温柔依旧。
孙茹觉得雨好像打湿了自己的脸庞,是热的。
见到她哭,陆逊却依旧笑着,用手替她拭去泪珠。
“哭什么呢?”
然后她自己也回应说,“是啊,有什么好哭的呢!”
可眼泪它是控制不住的,因为它也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我也能这么被你思念,一如你的温柔,时刻能感受,却从不是予我一人的。

「二」祥瑞
“母亲,这个给你。”
只有四岁的男孩便知道要对自己的母亲好,摘了花便向她跑过来,他的笑如同此刻的日光一般温暖。于是她张开双手想要去抱住自己的孩子。
可是下一刻啊,天便换了脸,轰隆隆的雷霆乍响,下起了暴雨,小小的身影滑倒了,那雨竟大得淹了起来,顷刻间她离她的孩子越来越远了。
她哭着喊着要去追,要去拉住那只伸向自己的小手,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够不到,哭喊的声音也被暴雨雷鸣覆盖得不留余地,只能听着他喊“母亲!母亲!……”
“阿延!阿延!……”
孙茹哭喊着从梦里醒过来,然后就被拥入一个厚实的怀抱,熟悉温柔的声音安抚着她。
“茹,我在这里,别哭。”
抬眼是陆逊的白衣,方才的情景已然消失。
那是梦,也不是梦。
孙茹倒在他怀里大哭了起来,边哭还边断续地倾诉,“伯言,阿延……阿延,他……孩子……我们的孩子……伯言……”
努力了许久也没说出完整想说的话。
陆逊抚着她的背,安抚她道,
“我知道,我知道的。”
“你知道?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孙茹用力地摇头,
“你不知道这四年来因为有阿延陪着我才终于不用一个人独自守着这个空旷的府邸!你不知道阿延他乖到再想你从不问我父亲去了哪里!你不知道他一见我难过就总是一口一个母亲地想哄我开心……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啊,你怎么会知道!延儿,我的延儿啊……”
她一遍一遍地喊,一遍一遍地哭,一遍一遍地怨……她的心很痛很痛,所以她只能喊,只能哭,只能怨,已经不能顾得这些话会不会让陆逊觉得愧疚了。
陆逊知道她,他都知道,他由着她一遍遍哭喊抱怨,他一遍遍抚着她的头让她安心,只是他不能说“还有我在”,此时此刻这句话比他沉默不语还要残忍许多。
可孙茹说的没错,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没有陪着的日子她一个人有多么难过,不知道她过去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在他面前笑得那么从容,不知道她心里因为孩子的离世有多悲痛……
他许不得的这些儿女情长,便是此刻他心中的无力感。

安抚了许久,终于喊累了哭累了怨累了的孙茹也终于静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哭的红肿了,也没什么神色。
从窗缝望出去,滞望着院外还不停落啊落的雨幕。
她昏过去的时候雨就在下了,然而她醒的时候雨依旧没有停下。
多么残忍啊。
“……我讨厌下雨……”
寒寂许久的屋里便多了这一句,方才多少哭怨都没有它那般无望。
陆逊起身,却把窗又打开了一些。
“我喜欢雨,尤其是这象征祥瑞的春雨。”他说,“阿延来的那日,吴县下了那年的第一场春雨,他走的这天,吴县又下了春雨来送他离开,他来到这世间是祥瑞,离开这世间亦是祥瑞,我们的孩子,为吴县送来了两场祥瑞的春雨,我很欣慰,也很喜欢。”
陆逊回头对她温柔而笑,这温柔让她恍了神,仿佛这场雨,真的是他们的孩子送来的一样。
后来每到陆延的祭日,她也哭,但哭了后就会笑,然后跟他讲啊,“阿延你知道你父亲怎么说的吗?他说你是祥瑞的象征,所以啊,你也要保佑他长寿一些,像带来祥瑞的春雨一般。”

「三」安宁
陆逊被任命大都督迎战刘备后三个多月了,连连的败讯让东吴越来越不安宁,听到他退居到夷陵时,更是让留守的臣子连连摇头道出“派出这等无用书生迎战,东吴休矣!”的感慨。
孙茹却很平静,对他们责备的目光视若无睹。她信任她的夫君,相信他定会击败刘备,护得江东万全。
四月春末吴县下了一场大雨,孙茹本来是在书房里整理一些旧书卷,听到雨声停住了动作,见到是场大雨,她拿了伞便出府,一副颇有兴致的样子。
护行的奴仆以为她是有什么急事,跟着去了才知道她只是出来走走。
“夫人,这么大的雨,我们还是早些回府去吧。”
孙茹却笑笑摇头,反问他们道,
“你不觉得,这雨下得好吗?”
她问得人一脸茫然,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何这般反常,难道是因老爷战事不顺,受到刺激所致。
心里揣着这等不敬的想法,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
孙茹也知道他们肯定明白不了,只有她知道,不久定会传来捷报。
那次回府以后孙茹一反常态,先前是波澜不惊的平静样子,现在却是好像是得知他们的主人即将归来一般每日都是欢喜的样子,奴仆们明面上不提,暗地里也是议论纷纷,都觉得她一定是受了刺激。
六月捷报传来时她反而很是平静,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后来夷陵之战大捷,陆逊凯旋,得知这件事,也想不明白,便问自己夫人道,“你如何从落雨得知我可以得胜的?”
孙茹告诉他,“在下那场雨的前几日我去了阿延的坟前为你祈福,我跟他说,若是你父亲的捷报三月内能到来,你就在夏季来前送场大雨来,若是不能,你便在夏初送场小雨来,结果春末就真的下了场大雨,如你所言,我们阿延果然是江东的祥瑞呢。”
故而那场雨才让她觉得那般安心,如同心中的祈愿得到上天的回应一般。
陆逊温柔地笑笑,轻抚她的头。
“夫人真是长大了。”
是啊,她长大了,不再像先前一样因着他不在身边便觉得难过,她终于知道了,只要有她的夫君在,江东就能拥有安宁,如同那场雨予她的那样。她的夫君陆逊,是江东的春雨,即便他不在身边,但身处由他守卫的江东里,便能觉得安心。

……
嗒——嘀嗒——嘀嗒——
雨滴敲打着屋檐,短短碎碎的滴声阵阵。
“母亲,母亲……”
呼唤声由远及近。
她睁开了眼,雨依旧下着,感觉不会太久就会停了。
陆抗扶她起身,温声问道,
“怎么坐在这里睡下?下着雨呢!会带上湿气的。”
“做了个梦。”
“哦,梦见了什么?”
“一个旧人而已。”
是我的旧人,我的夫君,我的伯言……
你不知道啊,已经是第三年了,我独自听尽了三年的春雨,梦尽了与你的旧事,可是啊,你看——这场春雨,既不祥瑞,也不安宁,不过仗着我对你还有思念罢了……
我想,等这场雨停了,我也终于可以去找你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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